第二十五章 圖窮匕見
陸懸魚躲在陰影裏,盯著那三關檢驗的全過程,眼睛一眨不眨。
“夠純。”“無假。”“有靈。”
三個黑袍鬼吏,三句話,一件寶貝就這麽送進去了。
他摸了摸腰間的“噬魂刃”,又看了看崔鈺。
崔鈺那張萬年沒有表情的臉上,此刻終於有了點動靜——他從懷裏摸出三塊黑漆漆的牌子,跟之前用過的通行牌有點像,但更小,更精緻,上麵刻著的符文也更複雜。
“什麽東西?”陸懸魚小聲問。
崔鈺吐出兩個字:“賄賂。”
陸懸魚眨眨眼,還沒來得及細問,崔鈺已經貓著腰,悄無聲息地往前摸去。他的身形在陰影裏幾乎看不見,像一道真正的鬼影,飄到了那三個黑袍鬼吏值守的區域邊緣。
陸懸魚抱著小貔貅,緊張得手心都是汗。
那三個黑袍鬼吏可不是好惹的。剛才檢驗聚魂珠的時候,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第一個鬼吏伸手探進金光裏,手掌都被燒焦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那是狠人,真正的狠人。
崔鈺在陰影裏蹲了很久。
久到陸懸魚以為他出事了,纔看見那三個黑袍鬼吏中的一個忽然動了動,扭頭往旁邊看了一眼。就那麽一眼,崔鈺手裏的牌子已經飛了出去,落在那個鬼吏腳邊。
那鬼吏低頭一看,臉色微微一變。他迅速低身把牌子攏進袖子裏,左右看了看,然後衝另外兩個鬼吏使了個眼色。
三個鬼吏,無聲無息地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了石台的另一個角落,背對著這邊,開始交頭接耳。
那背影,分明是在說——“沒看見,什麽也沒看見”。
陸懸魚看呆了。
崔鈺已經摸迴來了,依舊麵無表情,隻是衝他點了點頭。
“行了?”
崔鈺點頭。
陸懸魚深吸一口氣,摸了摸懷裏的小貔貅,又摸了摸腰間的“噬魂刃”。
“該我了。”
他從陰影裏站出來,整了捏衣服,大步朝石台走去。
小貔貅趴在他肩膀上,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前方,尾巴微微發抖,卻沒有縮迴去。
石台周圍的鬼卒們看見有人走來,先是一愣,然後紛紛舉起手中的兵器。
“站住!什麽人!”
陸懸魚臉上堆起笑,那笑容跟平時在平安巷裏見人就打招呼的笑一模一樣——圓滑、世故、人畜無害。
“各位大哥,我是來獻寶的。”他從懷裏掏出那柄“噬魂刃”,雙手捧著,高高舉起,“小的得了件寶貝,特意來獻給厲淵大人。”
那匕首在幽綠的深淵光線下,泛著詭異的紫色光芒。刃身上的符文緩緩流轉,像是活的一樣。整柄匕首周圍,竟然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霧氣,霧氣裏隱約能看見無數細小的麵孔,扭曲著,掙紮著,發出隻有鬼魂才能聽見的哀嚎。
那些鬼卒盯著那柄匕首,眼睛都直了。
有一個膽子大的往前湊了湊,伸出手想摸,被旁邊一個年長的鬼卒一巴掌拍開。
“找死?這玩意兒一看就不是凡品,是你摸得的?”
那年長的鬼卒上下打量著陸懸魚,目光在他臉上掃來掃去。
“你是什麽人?從哪兒來的?”
陸懸魚麵不改色:“小的北冥墟跑商的,前些日子從個老鬼手裏收了這件東西,聽說是上古某位大能的遺物,專吸怨念,煉陰德。小的沒那福分享用,想著厲淵大人是這方麵的行家,特地送來孝敬。”
他說得順溜,連自己都快信了。
那年長的鬼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那柄匕首,終於點了點頭。
“等著。”
他轉身朝石台深處跑去。
陸懸魚站在那兒,臉上的笑容一成不變,心裏卻在打鼓。他餘光掃過那三個黑袍鬼吏待的角落——那三個家夥背對著這邊,壓根沒往這兒看。
行賄有效。
不一會兒,那年長的鬼卒跑迴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穿黑袍的——正是那三個檢驗鬼吏中的兩個。
“把東西拿來。”其中一個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陸懸魚雙手捧著“噬魂刃”遞過去。
那鬼吏接過,入手一沉,眉頭微微挑了挑。他把匕首舉到眼前,仔細端詳。
紫色的光芒映在他臉上,那些遊走的符文倒映在他瞳孔裏,像是活物一樣鑽進他眼睛裏。
他沉默了很久。
“夠純。”他忽然開口。
陸懸魚心裏一喜。
第二個鬼吏走上前,從懷裏掏出那麵銅鏡,對著匕首照了照。銅鏡裏,匕首的影像清晰可見,周圍環繞著一圈圈紫色的光暈,光暈裏隱約能看見無數怨魂在掙紮、哀嚎。
“無假。”他說。
第三個鬼吏——那個被賄賂的,此刻也走上前來,麵無表情地伸出食指,在匕首上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響,匕首上的符文忽然爆發出刺目的紫光,那光芒直衝雲霄,照得整個深淵都亮了幾分!光芒裏,無數怨魂的虛影瘋狂地湧出,慘叫著,掙紮著,然後被光芒撕碎,化作最精純的陰德之力,四散飄落。
那鬼吏的手指剛觸碰到匕首,就猛地縮了迴去。他低頭一看,指尖上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跡,正冒著煙。
他抬起頭,看了陸懸魚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長。
“有靈。”他說。
三個鬼吏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為首的那個轉身,朝石台深處抱了抱拳。
“恭喜大人,此寶屬實。”
石台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笑。
那笑聲沙啞、陰森,像無數隻蟲子在骨頭裏爬,比之前更近,更清晰,震得陸懸魚的耳朵嗡嗡作響。
“拿過來。”
陸懸魚捧著匕首,一步一步朝石台深處走去。
腳下的石台越來越大,周圍的鬼卒越來越少,那壓迫感越來越強。
然後他看見了厲淵。
兩丈高的身軀坐在骨椅上,像一座山。黑霧在他周身翻湧,那些活著的符文在麵板下爬動,血紅的眼睛正盯著他——不,是盯著他手裏的匕首。
那雙眼睛裏,滿是貪婪。
陸懸魚的腿開始發軟,可他沒有停。他一步一步走到骨椅前,跪在地上,雙手高舉過頭頂。
“小的……小的給大人獻寶。”
厲淵伸出那隻大手,指甲有半尺長,漆黑發亮。他用指尖輕輕拈起那柄匕首,舉到眼前,血紅的眼睛盯著它。
紫色的光芒在他瞳孔裏流轉,那些怨魂的虛影映在他臉上,掙紮著,哀嚎著。
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扭曲的臉上,顯得格外恐怖。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那幾排黑色的尖牙,涎水順著嘴角往下滴。
“好東西。”他喃喃道,“好東西……”
他伸出血紅的舌頭,在匕首上舔了一下。
“滋——”
一股青煙冒起,他的舌尖被燙出一道焦痕。可他不但沒怒,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夠勁!夠純!夠……”他眯著眼,陶醉地吸了一口氣,“夠……”
忽然,他愣住了。
那雙血紅的眼睛從匕首上移開,落在陸懸魚臉上。
不,不是陸懸魚。
是陸懸魚身後。
崔鈺不知什麽時候跟了上來,站在陸懸魚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黑沉沉的眼睛正盯著他。
厲淵盯著崔鈺,看了很久。
那眼神很複雜——有疑惑,有思索,有模糊的記憶在翻湧。
“你……”他開口,聲音低沉,像無數塊石頭在深淵底下摩擦,“你像一個人。”
崔鈺沒有說話。
厲淵眯起眼,血紅的瞳孔裏,那些記憶的碎片在翻湧。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還是戰國將軍的時候,久到他還沒被選為財神的時候……
“崔……”他喃喃道,“崔……”
崔鈺依舊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厲淵盯著他,忽然笑了。
“不過”他說,“無所謂了……這麽多年了,你還活著?”
崔鈺沒有說話,隻是又點了點頭。
厲淵沒有追問。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手裏的匕首吸引了。那匕首上的符文越來越亮,那些怨魂的虛影掙紮得越來越激烈,整柄匕首開始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好東西。”他喃喃道,“好東西……”
他把匕首舉到最高處,張開嘴,準備一口吞下去。
就在這時——
“哢嚓。”
很輕的一聲,像是什麽東西碎了。
厲淵愣住了。
他低頭一看,手裏的匕首表麵,忽然裂開一道細紋。那細紋裏,透出一縷金光。
不是匕首本身的紫光,是另一種光——更純粹,更熾烈,帶著一股讓他心悸的力量。
“這是……”
他話音未落,匕首“砰”的一聲炸開!
無數道金光從匕首裏噴湧而出,像一條條金色的鎖鏈,瞬間纏繞住他的手臂、他的脖子、他的全身!那些鎖鏈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條符文都在燃燒,發出刺目的光芒!
“嗷——”
厲淵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那聲音震得整個深淵都在顫抖,石台劇烈晃動,周圍的鬼卒鬼吏紛紛倒地,抱著耳朵慘叫。岩壁上那些發光的藤蔓瞬間炸裂,無數“人臉果”從岩壁上掉落,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