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厲淵真容

崔鈺那句“是厲淵”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陸懸魚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壓到最輕。小貔貅縮在他懷裏,渾身的毛炸著,把臉埋進他臂彎裏,隻露出兩隻耳朵,一顫一顫的。

那聲慘叫過後,洞穴深處安靜了片刻。

然後,又一聲慘叫響起。

比剛才那一聲更淒厲,更絕望,像什麽東西被生生撕成了兩半。

陸懸魚的手緊緊攥著腰間的匕首,指節發白。他深吸一口氣,貼著岩壁,一點一點往前挪。

崔鈺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得像貓,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兩人一獸,沿著洞穴邊緣的陰影,慢慢向深處移動。

洞穴越來越寬,越來越亮。

那光不是岩漿的紅光,而是一種詭異的幽綠色,從洞穴深處透出來,把整個空間照得如同鬼域。岩壁上爬滿了發光的藤蔓,藤蔓上掛著一串串拳頭大的果實,果實半透明,裏麵隱約能看見扭曲的麵孔——和之前那些會動的“人臉果”一模一樣,隻是這些更大,更成熟,裏麵的臉也更清晰,有的還在動,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無聲地呐喊。

陸懸魚不敢多看,低著頭,跟著崔鈺的腳步。

拐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深淵。

不是洞穴,是真正的深淵——直徑足有數裏,深不見底,往下望去,隻有無盡的黑暗和偶爾閃過的幽綠光芒。深淵的邊緣是一圈圈螺旋向下的石階,石階上密密麻麻站滿了鬼卒和鬼魂,排著長長的隊伍,緩慢地向下移動。那些鬼魂有的瑟瑟發抖,有的麵無表情,有的已經癱軟在地,被鬼卒拖著走。

深淵中央,懸著一座巨大的石台。

那石台不知用什麽材質打造,通體漆黑,卻在幽綠的光芒下泛著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密密麻麻遍佈整個台麵。石台四周纏繞著粗大的鐵鏈,鐵鏈的另一端沒入深淵的黑暗中,不知連向何處。每一條鐵鏈上都掛著幾十個銅鈴,在深淵的風中輕輕晃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鈴聲,似乎隻有鬼魂才能聽見。

石台上,立著一個身影。

隔著這麽遠,陸懸魚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他的身形,而是他周圍的光。

那光扭曲著,像有什麽東西在拚命逃離他身邊,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牢牢鎖住,隻能在原地掙紮、哀嚎、消散。整個石台上方,籠罩著一層肉眼可見的黑霧,那黑霧裏隱約能看見無數扭曲的臉,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然後他纔看清那身影的高度——兩丈。不是站著的兩丈,是坐著的。他坐在一張巨大的骨椅上,那骨椅就占了半個石台。

陸懸魚的視線從下往上移動。最先看見的是一雙腳,搭在一張獸皮踏板上。那腳上沒有鞋,麵板是暗紫色的,青筋暴起,每一根腳趾上都長著漆黑的指甲。腳踝上纏著一圈圈黑色的布條,布條已經磨得發亮,不知纏了多少年。

再往上,是那件裹屍布一樣的袍子。一層層黑色的布條纏繞著全身,有些地方鬆脫了,露出底下爬動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著的一樣,在麵板表麵緩緩移動,每爬過一處,就留下一道淡淡的裂痕,然後又慢慢癒合。裂痕癒合時,會有一絲黑煙飄出來,被周圍的霧氣吸走。

他的雙手搭在骨椅扶手上。那雙手太大,大得不成比例,骨節粗大得像樹根,手背上布滿了猙獰的青筋。手指微微彎曲著,漆黑的指甲在幽光下泛著寒光,指甲縫裏塞滿了黑紅色的碎屑,不知是些什麽東西。偶爾有指甲輕輕敲擊扶手的聲音傳來,咚、咚、咚,像敲在人心上。

然後是那串項鏈。

項鏈的墜子是一顆拳頭大的心髒,還在跳動。每一次跳動,都有一縷黑氣從心髒裏湧出,順著他的脖子爬上去,從他微微張開的嘴裏鑽進去。那心髒跳動的節奏,和遠處傳來的慘叫聲一模一樣。

陸懸魚的目光終於移到了那張臉上。

那張臉讓人沒法細看。

不是恐怖到不敢看,是看了之後記不住五官的位置。它們像是被某種力量扭曲過,每一刻都在微微變化。額頭上有兩隻角,角很粗,像老樹的根,表麵布滿裂紋,裂紋裏冒著幽幽的火光。角尖上掛著幾串細小的骷髏,那些骷髏的眼眶裏也冒著光,隨著他腦袋的轉動輕輕晃動。

他的眼睛是唯一不變的東西——兩團血紅的火焰,沒有瞳孔,沒有眼白,隻有燃燒的血光。那雙眼睛半眯著,偶爾眨動一下,每一次眨動,都有幾縷黑煙從眼角飄出,在空中凝成一張張扭曲的臉,掙紮著,消散著。

他正在折磨一個鬼魂。

那鬼魂被他的大手攥著,像攥著一隻蟲子。他沒有立刻殺死那鬼魂,而是用指甲輕輕劃開一道口子,然後等著。等那鬼魂的慘叫聲響到最淒厲的時候,才低頭吸一口飄出來的怨氣。

吸完之後,他會眯著眼,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品嚐什麽。然後他會等那鬼魂緩過一口氣,再劃開第二道口子。

那鬼魂的慘叫聲一聲比一聲淒厲,他的表情就一次比一次享受。

陸懸魚蹲在陰影裏,透過一塊巨石的縫隙,死死盯著那個身影。

小貔貅縮在他懷裏,抖得像篩糠,連眼睛都不敢睜開。崔鈺蹲在他旁邊,那張萬年沒有表情的臉上,此刻也多了一絲凝重。他的目光掃過整個深淵,像是在尋找什麽。

那鬼魂的慘叫聲終於停了。

厲淵把那團幹癟的黑皮隨手一扔,黑皮掉進深淵裏,飄了很遠,才被什麽東西接住,傳來一陣咀嚼聲。

他舔了舔嘴唇,血紅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滿足。舌尖是分叉的,像蛇一樣,在青紫色的嘴唇上掃過,留下一道暗紅色的黏液。

“不夠。”他喃喃道,聲音低沉沙啞,像無數塊石頭在深淵底下摩擦,“還不夠……”

旁邊站著一排鬼吏,為首的正是那個姓胡的。他點頭哈腰,滿臉諂媚:“大人,今日還有幾批上供的,都是精挑細選的上等貨,怨氣足得很。”

厲淵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說:“快些。”

姓胡的鬼吏轉身衝下麵揮手,幾個鬼卒押著一串鬼魂走上石台。那些鬼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個渾身發抖,有的已經嚇得走不動路,被鬼卒拖著走。

厲淵眯著眼打量著他們,血紅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興趣。他伸出指甲,在一排鬼魂麵前挨個劃過,每劃過一個,那鬼魂就慘叫一聲。他聽著慘叫聲,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享受。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他點了幾個,“留下。其他,賞你們。”

那幾個被點中的鬼魂瞬間癱軟在地,剩下的則被鬼卒拖下去,慘叫聲逐漸遠去。

厲淵又開始吸收那些鬼魂的怨氣。他像品嚐美食一樣,每一個都慢慢“享用”,聽著他們的慘叫,看著他們掙紮,然後一點一點把他們吸幹。

陸懸魚看著這一幕,胃裏一陣翻湧,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可他心裏的恐懼,卻在一點點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他想起了比幹的話——“財神之路,不是管錢的,是管氣運,管因果,管這世間的平衡。”

他想起了那本日記裏的四個字——“財神當誅”。

他想起了城外那些流民餓得皮包骨頭的臉,想起了那個當銀釵的老太太,想起了那個跪在當鋪門口磕頭的老頭。

這些,是不是也和厲淵有關?

那些因他而死的鬼魂,那些被他吸幹的怨念,那些在地獄裏掙紮的生靈——

他們本不該如此。

陸懸魚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攥著匕首的手也不再發抖。

小貔貅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從他懷裏探出頭,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崔鈺也看了他一眼,黑沉沉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

就在這時,一陣喧嘩聲從深淵上方傳來。

“讓開讓開!獻寶的隊伍到了!”

陸懸魚順著聲音望去,隻見深淵上方那條螺旋向下的石階上,一隊人正緩緩走來。為首的是幾個穿著華麗錦袍的鬼魂,身後跟著十幾個仆從,抬著大大小小的箱子。

隊伍所過之處,兩旁的鬼卒紛紛讓路,眼中滿是羨慕和貪婪。

姓胡的鬼吏眼睛一亮,連忙迎上去。

“喲,這不是北冥墟的周掌櫃嗎?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

為首那個錦袍鬼魂是個胖子,滿臉堆笑,拱了拱手:“胡爺,小的最近得了件好東西,特意來獻給大人。”

他說著,一揮手,身後的仆從抬上來一口箱子。

那箱子不大,隻有三尺見方,通體漆黑,箱蓋上刻滿了符文。兩個仆從抬著它,腳步卻沉重得像抬著千斤重物。

姓胡的鬼吏眼睛眯了起來,繞著箱子轉了兩圈,伸出食指在箱蓋上輕輕一敲。

“叮——”

一聲清響,箱蓋上的符文忽然亮了起來,一道金光從箱子裏透出,直衝雲霄。那金光所過之處,周圍的幽綠光芒都暗淡了幾分。

姓胡的鬼吏臉色微變,後退一步,看向那箱子的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這是……”

周掌櫃得意地笑了:“胡爺好眼力。這東西,叫‘聚魂珠’。據說是上古某位大能煉製的,能吸納方圓百裏的怨氣,煉成最純的陰德。”

姓胡的鬼吏倒吸一口涼氣,轉身看向石台上的厲淵。

厲淵已經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那雙血紅的眼睛正盯著那口箱子,眼中滿是貪婪的光芒。

“拿上來。”他說。

周掌櫃連忙指揮仆從抬著箱子,沿著另一條更寬的石階走上石台。那石階兩旁站著一排排鬼卒,每一個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口箱子,眼中滿是貪婪。

箱子被抬到石台邊緣,卻沒有直接送到厲淵麵前。

石台邊緣,站著三個身穿黑袍的鬼吏,麵無表情,目光如刀。他們是厲淵的貼身近衛,專門負責檢驗各種寶物。

為首的鬼吏伸出手,示意仆從把箱子放下。

“開啟。”

周掌櫃親自上前,從懷裏掏出一把鑰匙,插進箱蓋上的鎖孔。那鑰匙也是漆黑的,上麵刻滿了細密的符文。

“哢噠”一聲,箱蓋彈開。

一道金光從箱子裏射出,照得整個石台都亮了起來。那光裏,隱約能看見無數扭曲的麵孔,正在無聲地慘叫、掙紮、哀求,然後慢慢消散,化作最純淨的金色光點。

為首的鬼吏眯著眼,盯著那金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探進箱子裏。

他的手剛一觸碰到那金光,就猛地縮迴來。手掌上,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跡,正冒著煙。

“夠純。”他說,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意。

第二個鬼吏走上前,從懷裏掏出一麵銅鏡,對著箱子照了照。銅鏡裏,那枚“聚魂珠”的影像清晰可見,周圍環繞著一圈圈金色的光暈,光暈裏沒有任何雜質。

“無假。”他說。

第三個鬼吏走上前,伸出食指,在珠子上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響,珠子微微顫動,金色的光芒更盛了。那光芒裏,隱約能聽見無數鬼魂的呢喃,像是在誦經,又像是在祈禱。

“有靈。”他說。

三個鬼吏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為首的鬼吏轉身,衝厲淵抱了抱拳:“恭喜大人,此寶屬實。”

厲淵的眼睛更亮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那幾排黑色的尖牙。

“拿過來。”

周掌櫃親自捧著那口箱子,一步一步走到厲淵麵前,跪在地上,雙手高舉。

厲淵伸出那隻大手,從箱子裏取出那枚“聚魂珠”。

那珠子隻有拳頭大,通體透明,裏麵流轉著金色的光芒。厲淵把它舉到眼前,血紅的眼睛盯著它,嘴角的涎水都快滴下來了。

就在這時,珠子裏的光芒忽然劇烈波動起來,一股強大的怨氣從裏麵衝出,直撲厲淵的麵門。

厲淵臉色微變,手一抖,珠子差點掉在地上。他猛地一抓,把珠子攥在掌心,另一隻手狠狠拍在周掌櫃頭上。

“你敢陰我?”

周掌櫃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也不知道這珠子裏麵有怨氣……”

厲淵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珠子又舉到眼前,眯著眼看著裏麵掙紮的怨魂,“這點怨氣,還不夠給本座塞牙縫。不過……”

他把珠子扔給旁邊的鬼吏,“拿去淨化一下。三天後再送來。”

周掌櫃癱軟在地上,渾身顫抖,卻不敢再說一個字。

厲淵擺了擺手,那些鬼魂鬼吏連忙抬著箱子退下。

陸懸魚躲在陰影裏,看著這一幕,心裏忽然有了計較。

他摸了摸腰間的“噬魂刃”,又看了看石台上那個貪婪的巨影。

那三關檢驗,他記住了。

小貔貅縮在他懷裏,亮晶晶的眼睛也盯著那個方向,不知在想什麽。

崔鈺依舊沒有說話,隻是黑沉沉的眼睛裏,似乎多了一絲什麽。

遠處的石台上,厲淵又開始折磨新的鬼魂,慘叫聲再次響起。

陸懸魚聽著那聲音,手緊緊攥著匕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方向。

他不再恐懼。

他知道自己為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