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地下暴君

那張地圖上的亮線,終於在廢墟最深處停住了。

陸懸魚舉著油燈,照了照四周。

什麽都沒有。

還是那片灰濛濛的虛空,連個鬼影都沒有。可不知為什麽,陸懸魚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盯著他——不是一雙眼睛,是無數雙眼睛,藏在灰霧裏,藏在地上那些裂縫裏,藏在頭頂那片看不見的黑暗裏。

“崔鈺,”他壓低聲音,嗓子都有點發幹,“是不是被騙了?”

崔鈺沒說話,隻是蹲下身子,伸手在地上摸了摸。

那地麵看起來和周圍沒什麽區別,都是灰濛濛的,像是霧氣凝結成的。可崔鈺的手伸下去,竟然陷了進去,像是摸進了水裏。他往下按了按,整條手臂都沒進去了,卻還是摸不到底。

崔鈺抬起頭,黑沉沉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異色。

“下麵。”

陸懸魚愣了一下,也蹲下伸手摸了摸。

冰涼。

不是那種摸到冰的涼,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涼。他的手指剛碰到那層灰霧,整條手臂就像被什麽東西咬住了,又冷又麻,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身。

他硬著頭皮往下按,那灰霧黏稠稠的,像化不開的漿糊,把他的手臂一點一點吞進去。一直按到肩膀,還是摸不到底。

“這……”他抽迴手,手臂上全是細密的紅點,像是被什麽東西蟄過。

崔鈺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下去。”

陸懸魚看著那團詭異的霧氣地麵,心裏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爬。

可都已經到這兒了,總不能半途而廢。

他深吸一口氣,閉著眼,往下一跳。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不是在下墜,而是在被什麽東西往下拖。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腳下傳來,像無數隻手抓住他的腳踝,拚命往底下拽。他睜不開眼,也喊不出聲,隻能任由自己的身體被那股力量拖著,穿過一層又一層黏稠的灰霧。

耳邊傳來奇怪的聲音——不是風聲,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慘叫,還有人在低聲細語,像在說悄悄話。那些聲音混在一起,鑽進他的耳朵,鑽進他的腦子,讓他頭皮發麻,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忽然踩到了實地。

那股力量瞬間消失,那些聲音也戛然而止。

陸懸魚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狹窄的通道裏。

他大口喘著氣,渾身上下被冷汗濕透了。他低頭一看,手臂上那些紅點變成了青紫色,像淤血一樣,密密麻麻一片。

崔鈺不知什麽時候也下來了,站在他身後,臉色也不太好。

“這是……”

“地下。”崔鈺說。

陸懸魚點點頭,舉著油燈往前走。

通道兩邊是土牆,不,不是土牆,是肉牆。那些土是暗紅色的,濕漉漉的,還在微微顫動,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體內。牆上嵌著一些發光的石頭,幽幽地泛著綠光,可那光不是暖的,是冷的,照在身上像刀子刮過。

通道向前延伸,看不見盡頭。

陸懸魚走幾步就迴頭看一眼,總覺得身後有什麽東西在跟著。

可每一次迴頭,都隻有崔鈺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走了不知多久,通道忽然分岔了。

左邊一條,右邊一條,前麵一條,後麵還有一條——不對,後麵那條剛才還沒看見,現在忽然冒出來了,像個活物似的,悄悄跟在他們身後。

陸懸魚嚇了一跳,定睛一看,那條通道又消失了。

他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眼花了。

崔鈺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看地上。

陸懸魚低頭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地上有腳印。

不是他們的腳印,是別人的。那腳印很小,像是孩子的,可那些腳印不是踩出來的,是刻出來的,在暗紅色的地麵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有的腳印往外走,有的往裏走,有的在原地轉圈,一圈一圈,不知轉了多少圈。

陸懸魚順著那些腳印看去,看見牆角蜷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他舉著油燈靠近,那團東西忽然動了動。

是一個孩子。

不,不是孩子,是一個長著孩子臉的鬼魂。他蜷縮在牆角,渾身青紫,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嘴裏不停地唸叨著什麽。

陸懸魚湊近聽了聽,聽清了。

“別進來……別進來……別進來……”

反反複複,就這三個字。

陸懸魚心裏一陣發毛,想走,可那鬼魂忽然抬起頭,直勾勾盯著他。

那雙眼睛沒有瞳孔,隻有眼白,可那眼白裏,分明映著他的臉。

“你也來了。”鬼魂笑了,那笑容扭曲得不成樣子,“你也來了,你也來了,你也來了……”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快,最後變成一串尖利的笑聲,在通道裏迴蕩。

陸懸魚頭皮都炸了,轉身就跑。

崔鈺跟在後頭,一言不發。

兩人不知跑了多久,通道忽然到了盡頭。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宮殿。

不,不是宮殿,是地牢。

四周是高大的石壁,石壁上鑿滿了密密麻麻的洞窟,每一層都點著火把,火光把整座地牢照得通亮。那些洞窟裏關著東西——有的關著人,有的關著鬼,有的關著不知道是什麽的怪物。他們有的在慘叫,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瘋狂地撞擊石壁,還有的蜷縮在角落裏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

石壁之間,橫著無數鐵鏈,粗的比人胳膊還粗,細的也有手指粗,密密麻麻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鐵鏈上掛著各種刑具——有鉤子、有鎖鏈、有鐵夾、有烙鐵,還有陸懸魚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在火光下閃著森森寒光。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是血、是腐肉、是焦臭,還有別的什麽,混在一起,熏得人睜不開眼。

陸懸魚站在入口處,腿都軟了。

頭頂傳來一陣慘叫,他抬頭一看,一個鬼魂被鐵鏈吊在半空,幾個鬼卒正在用烙鐵燙他。那鬼魂渾身焦黑,慘叫一聲比一聲慘,可那些鬼卒笑得更大聲,像在玩什麽有趣的遊戲。

旁邊一個洞窟裏,幾個鬼魂擠在一起,用驚恐的眼神看著外麵。他們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著黑血,可沒有人管他們,他們就那麽擠著,等死。

再往前,一個巨大的鐵籠裏,關著一群麵目猙獰的怪物,有長著三個腦袋的,有渾身長滿眼睛的,有嘴巴裂到耳根的。它們在籠子裏瘋狂地撕咬、咆哮、互相吞噬,血肉橫飛,慘不忍睹。

陸懸魚的胃裏一陣翻湧,差點吐出來。

宮殿中央,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擺著一把巨大的石椅。

石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高足有兩丈,渾身籠罩在黑色的霧氣裏,看不清麵目。隻有一雙眼睛,血紅血紅的,在霧氣裏幽幽發光,像兩盞鬼火。

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可週圍那些鬼卒、那些刑具、那些慘叫,都圍著他轉。他是這一切的中心,是這座地牢的君主。

一個鬼卒押著一個鬼魂走到高台下,跪在地上,大聲稟報著什麽。那鬼魂嚇得渾身發抖,不停地磕頭求饒。

石椅上那個黑影動了動。

他伸出一隻手,那隻手也籠罩在黑霧裏,看不清形狀。他輕輕一抓,那個鬼魂就被吸了起來,飛到高台上,落在他腳邊。

那鬼魂慘叫一聲,瞬間沒了聲音。

黑霧裏傳來一陣咀嚼聲,咯吱咯吱,像在咬什麽東西。

陸懸魚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比幹說的那些話——

“第八屆,幽冥司的,鬼王。生前是戰國將軍,殺人如麻。死後被選為財神代理人,那一百年裏,他殺了多少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隻知道殺得越多,力量越強。”

“他被天庭鎮壓後,困在幽州某個角落,至今還沒出來。”

就是這兒。

第八屆財神,厲淵。

陸懸魚的腿在發抖,手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他想跑,可腳像生了根,一步也邁不動。

崔鈺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走。”

陸懸魚點頭,可還是邁不動。

就在這時,高台上那雙血紅的眼睛,忽然動了動。

它在往這邊看。

陸懸魚腦子裏“嗡”的一聲,所有的恐懼都變成了一個念頭——跑!

他轉身就跑,崔鈺跟在後頭。

兩人沿著來時的通道拚命跑,那些岔路、那些肉牆、那些刻在地上的腳印、那個長著孩子臉的鬼魂,全都從身邊掠過。陸懸魚什麽都顧不上,隻知道跑,跑,跑。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轟隆聲,像是有什麽東西追過來了。

陸懸魚不敢迴頭,跑得更快了。

那轟隆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整個通道都在震動。頭頂有碎石掉下來,腳下的地麵也開始開裂,那些暗紅色的肉牆在瘋狂地扭曲、痙攣,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陸懸魚一腳踩空,差點摔倒,被崔鈺一把拽住。

兩人跌跌撞撞跑到那團灰霧麵前,二話不說往上跳。

那股巨大的力量再次出現,把他們往上拖。身後那轟隆聲追到了腳下,有什麽東西抓住了陸懸魚的腳踝——冰涼、滑膩、像蛇一樣,拚命往下拽。

陸懸魚拚命蹬腿,可那東西越纏越緊,越拽越用力。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崔鈺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塊牌子,就是那塊通行牌,用力往下一拍。

一道金光閃過,那東西慘叫一聲,鬆開了手。

陸懸魚被那股力量猛地往上拽,穿過一層層灰霧,穿過那些哭聲笑聲慘叫聲,最後“砰”的一聲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顫抖,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崔鈺也摔在旁邊,臉色慘白,半天沒動彈。

兩人就這麽趴著,不知趴了多久。

陸懸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上麵有五道青紫色的指印,像鐵箍一樣,深深嵌進肉裏。

他打了個寒顫,把褲腿拉下來蓋住。

“崔鈺,”他聲音發顫,“剛才那個……”

崔鈺沒有迴答。

陸懸魚也不需要迴答。

他知道了。

那底下,是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