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鬼王無麵

陸懸魚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渾身上下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

腿軟,手軟,連眼皮都軟。他試著撐起身體,胳膊抖了兩抖,又趴迴去了。

崔鈺也好不到哪兒去,癱在旁邊,那張萬年沒有表情的臉上,難得透出點虛弱的蒼白。他胸口劇烈起伏著,黑沉沉的眼睛盯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虛空,不知在想什麽。

兩人就這麽癱著,癱了不知多久。

陸懸魚終於攢夠了力氣,翻身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腳踝。

那五道青紫色的指印還在,像五條毒蛇盤在肉裏,又疼又麻。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脖子,還好,能動,骨頭沒斷。

“崔鈺,”他嗓子發幹,聲音啞得像破鑼,“剛才那個,是什麽玩意兒?”

崔鈺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坐起來,看了他一眼,沒有迴答。

陸懸魚也沒指望他能迴答。那底下的事,誰說得清?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

周圍還是那片灰濛濛的虛空,磷火還在飄,遠處那些半鬼還在遊蕩。可不知為什麽,陸懸魚覺得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是光線。

不是那種冷幽幽的磷火光,是一層淡淡的、像晨曦一樣的微光,從遠處那些裂縫裏透過來。

陸懸魚愣了一下,猛地站起來。

“崔鈺,天亮了?”

崔鈺抬頭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

“鬼市要關了。”

陸懸魚心裏“咯噔”一下。

他想起周浚說過的話——鬼市隻在夜裏開,天一亮就關閉。所有活人都必須離開,否則就會被困在裏麵,等下一次開門。

下一次開門,是下一個中元節。

一年。

陸懸魚頭皮發麻。

“快走!”他拉起崔鈺,轉身就跑。

可剛跑出兩步,崔鈺忽然拽住他。

“來不及了。”

陸懸魚一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遠處,那些裂縫裏透進來的微光越來越多,越來越亮。那些遊蕩的半鬼開始躁動起來,有的往黑暗裏躲,有的幹脆趴在地上,把頭埋進土裏。遠處傳來一陣陣嘈雜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在哭。

然後,陸懸魚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從四麵八方傳來,一下一下,震得人心裏發顫。

崔鈺的臉色徹底變了。

“搜捕隊。”

陸懸魚還沒反應過來,遠處就出現了一隊人馬。

那些“人”穿著統一的黑色官袍,臉色慘白,麵無表情。他們排成一列,步伐整齊,手裏提著一盞盞綠色的燈籠,燈籠裏的光照到哪裏,哪裏的半鬼就開始慘叫、逃竄。

一個來不及躲開的半鬼被燈籠照到,瞬間渾身冒煙,慘叫著化成灰燼。

陸懸魚的腿又開始發軟了。

“崔鈺,這……”

崔鈺臉色凝重,壓低聲音快速解釋:“地府派來的搜捕隊,專抓天亮後還滯留在鬼市的活人和遊魂。活人被抓,打入地獄受刑;遊魂被抓,直接魂飛魄散。快走!”

他拉起陸懸魚轉身就跑。

兩人跌跌撞撞往廢墟深處跑,那鼓聲越來越近,那些綠色的燈籠越來越亮。陸懸魚迴頭看了一眼,那幾個黑袍鬼差已經發現了他們,正朝這邊追來。

“怎麽辦?”陸懸魚急得嗓子都變調了。

崔鈺沒有迴答,隻是拉著他在廢墟裏左拐右拐,鑽進一條條裂縫,穿過一堆堆破爛。那些追兵緊咬著不放,燈籠的光幾次從他們身邊掠過,差點照到。

陸懸魚跑得肺都要炸了,可那些鬼差越來越近。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崔鈺忽然停下來,從懷裏摸出那塊通行牌。

他把牌子貼在一堵破牆上,嘴裏念念有詞。

陸懸魚聽不懂他在念什麽,隻覺得那些字像刀子一樣,一個個鑽進耳朵裏,又冷又疼。

破牆上忽然裂開一道縫,縫裏透出昏黃的光。

“進去。”崔鈺把他往裏一推。

陸懸魚一個踉蹌跌進去,崔鈺隨後擠進來,那道縫瞬間合上。

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燈籠的光從縫隙裏一閃而過,然後遠去。

陸懸魚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勁來,抬頭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小小的石室,不大,也就幾丈見方。四周空蕩蕩的,隻有牆邊放著一張破舊的蒲團,和一個掉了漆的木架。木架上擺著幾樣東西——一個香爐,一盞油燈,還有一塊黑漆漆的令牌。

崔鈺也癱在旁邊,臉色白得像紙。

“這……這是哪兒?”陸懸魚問。

崔鈺喘了一會兒,才說:“安全屋。”

陸懸魚愣了愣:“鬼市還有安全屋?”

崔鈺沒有迴答,隻是爬起來,走到木架前,拿起那塊黑色令牌,仔細看了看,又放下。

陸懸魚也跟著爬起來,湊過去看。

那令牌巴掌大小,通體漆黑,上頭刻著些歪歪扭扭的符文,和崔鈺那塊通行牌有點像,但更精緻,更複雜。拿在手裏沉甸甸的,冰涼刺骨。

“這是什麽東西?”

“鬼王令。”崔鈺說。

陸懸魚愣住了。

鬼王?哪個鬼王?

崔鈺沒有解釋,隻是把令牌放迴木架,轉身看著他。

“天亮之前,不能出去。”

陸懸魚點點頭,在蒲團上坐下。

石室裏安靜得可怕,隻有那盞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陸懸魚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踝,那五道指印已經淡了一些,可還是疼。他摸了摸懷裏的日記,還好,還在。又摸了摸那張地圖,也在。

他想起底下那個血紅的眼睛,想起那些慘叫的鬼魂,想起那個被吃掉的聲音,渾身又打了個寒顫。

“崔鈺,”他忽然開口,“厲淵那玩意兒,真的能殺嗎?”

崔鈺看了他一眼,沒有迴答。

陸懸魚苦笑。

他也知道這話問得傻。那底下是什麽地方?那是地獄,那是暴君的巢穴。他一個開雜貨鋪的,憑什麽跟那種東西鬥?

可……

他想起比幹的話,想起那本日記,想起那四個字。

財神當誅。

如果他退縮了,厲淵就會繼續在那底下折磨鬼魂,繼續製造陰德混亂,繼續讓三界的秩序崩壞。

如果他退縮了……

陸懸魚咬了咬牙。

“崔鈺,”他站起來,“得找高人指點……”

崔鈺看著他,沒說話。

“你知道這鬼市裏,誰最瞭解厲淵嗎?誰最有可能知道他的弱點?”

崔鈺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無麵。”

陸懸魚一愣:“無麵?鬼市之主?”

崔鈺點點頭。

“你認識他?”

崔鈺搖頭。

“那你怎麽知道他能幫忙?”

崔鈺想了想,難得說了一句長話:“鬼市之主,掌管秩序。厲淵在地下鬧了幾百年,陰德紊亂,鬼市生意大受影響。無麵早就想除掉他,但親自出手代價太大,一直沒動。若有人願意出手,他樂見其成。”

陸懸魚眼睛一亮。

“那他在哪兒?我們怎麽找他?”

崔鈺看著他,黑沉沉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莫名的光。

“我知道地方。”

陸懸魚心裏一動,忽然想起之前那些鬼吏對崔鈺的敬畏,想起他隨手就能拿出通行牌,想起他能在鬼市來去自如。

這個悶葫蘆,到底是什麽來頭?

可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走,”他深吸一口氣,“帶我去見無麵。”

等那些鼓聲徹底消失,崔鈺才帶著陸懸魚從那道縫隙裏鑽出來。

外麵的天已經亮了——不是人間的天亮,是鬼市的天亮。頭頂那片灰濛濛的虛空變成了乳白色,磷火消失了,那些半鬼也消失了,整片廢墟安靜得像一片墓地。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迴走,穿過那片破爛的攤位,穿過那些歪斜的石柱,一直走到鬼市的中心。

無麵的管理處就在最中心的位置,一座灰撲撲的石樓,在周圍那些奇形怪狀的建築中顯得格外普通。可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黑袍的鬼卒,手執長戟,目不斜視。

崔鈺走上前,從懷裏掏出那塊通行牌,遞過去。

鬼卒看了一眼,又看了崔鈺一眼,點了點頭,通報、放行。

“一個牌子,一個人!”鬼卒冷冷說道。

陸懸魚看了看崔鈺,自己進了石樓,上了三樓。

房間裏光線昏暗,隻有一盞油燈,放在一張黑色的石桌上。桌子後麵坐著一個黑衣人,臉上戴著一張黑色的麵具,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正盯著他們。

陸懸魚走進去,在對麵站著。

“無麵大人。”

無麵沒有說話,隻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那雙眼睛很特別,不是人的眼睛,也不是鬼的眼睛,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深邃。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盯著看,就覺得自己要掉進去。

陸懸魚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但強撐著沒移開目光。

過了很久,無麵才開口。

“活著迴來了。”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卻聽不出是誇是諷。

陸懸魚幹笑兩聲:“托您的福。”

無麵那雙眼睛裏閃過一絲笑意。

“托我的福?我可沒幫你什麽。”

陸懸魚把那條受傷的腿抬了抬,露出腳踝上那五道指印。

無麵低頭看了一眼那五道指印,目光微微一凝。

“他碰你了?”

陸懸魚點點頭。

無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

“你能活著出來,命夠硬。”

陸懸魚心裏一動,趁熱打鐵。

“無麵大人,我有個不情之請。”

無麵挑了挑眉,示意他說。

陸懸魚深吸一口氣,把自己想殺厲淵的想法說了一遍。

說完之後,房間裏陷入一片死寂。

無麵盯著他,那雙眼睛裏的神色複雜極了。有驚訝,有懷疑,有審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期待?

“你想殺厲淵?”他緩緩開口,“你知道他是誰嗎?”

“第八屆財神,幽冥司出身,被天庭鎮壓在這底下。”陸懸魚一字一頓,“我還知道他在這底下折磨了多少鬼魂,壞了鬼市多少規矩,讓您今年少收了多少稅?”

無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聲沙沙的,像風吹過枯葉。

“有意思,有意思。”他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居然拿稅收來激我。”

陸懸魚眨眨眼,一臉無辜:“我說錯了?”

無麵笑夠了,靠在椅背上,那雙眼睛重新變得深邃。

“你說得沒錯。厲淵的存在,確實壞了鬼市的規矩。他在那底下折騰,陰德紊亂,鬼市生意都受影響。今年稅收少了三成,好幾個大鬼王跟我抱怨。”

他頓了頓,往前探了探身子。

“可你知道為什麽我一直沒動他嗎?”

陸懸魚搖頭。

無麵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他太強。當年天庭派兵鎮壓,死傷無數才把他困在那底下。我鬼市這點人馬,不好硬鋼夠。”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有弱點。”

陸懸魚眼睛一亮:“什麽弱點?”

無麵看著他,一字一頓。

“貪婪。”

陸懸魚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底下那個血紅的眼睛,想起他抓起鬼魂就吃的樣子,想起那些刑具和慘叫。

貪婪?那玩意兒叫貪婪?

無麵看出他的疑惑,緩緩解釋道:“厲淵生前是戰國將軍,殺人如麻。死後被選為財神代理人,那一百年裏,他積累了無數財富。可他貪的不是錢,是力量。”

“力量?”

“對。”無麵點頭,“他每殺一個鬼魂,每折磨一個生靈,力量就增長一分。所以他不停地殺,不停地折磨,永遠不滿足。”

陸懸魚聽得頭皮發麻。

“可這跟他的弱點有什麽關係?”

無麵伸出一隻手,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因為他貪婪,所以他對好東西沒有抵抗力。當年天庭能鎮壓他,就是用了一件假神器引誘他上鉤。”

陸懸魚心裏一動:“假神器?”

“對。”無麵說,“一件足夠逼真的假神器。隻要他動用神力去觸碰,假神器裏的禁製就會啟動,困住他一時半刻。這一時半刻,就是你唯一的機會。”

陸懸魚心跳加快。

“那……那假神器去哪兒弄?”

無麵看著他,目光裏帶著深意。

“鬼市有一個人,能造。”

陸懸魚愣了愣:“誰?”

無麵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從抽屜裏取出一塊玉簡,放在桌上。

“鬼市最深處,有個鐵匠鋪。鋪子裏有個老鬼,叫‘火煉真人’。生前是煉器宗師,死後一直窩在鬼市,靠給人打造東西過日子。他什麽都會打,隻要價錢合適。”

陸懸魚接過玉簡,心裏又燃起希望。

可隨即又想起一件事。

“價錢……什麽價錢?”

無麵看著他,緩緩開口。

“他不要陽間錢,也不要魂石。他要‘機緣’。”

陸懸魚愣住了:“機緣?這玩意兒怎麽給?”

無麵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你得自己去問他。”

他把玉簡往前推了推。

“這是去他那兒的地圖。記住,他隻做有緣人的生意。你要是沒緣分,出再高的價他也不理你。”

陸懸魚接過玉簡,心裏又期待又忐忑。

他想起自己身上那幾枚魂石,想起那包點心,想起自己的全部家當。

“那個……無麵大人,”他猶豫著開口,“這地圖,多少錢?”

無麵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要錢。”

陸懸魚愣住了。

“我幫你,不是因為你好心,也不是因為你長得順眼。”無麵的聲音淡淡的,“是因為厲淵的存在,壞了鬼市的規矩。你要是能把他弄死,我謝你還來不及。”

陸懸魚一聽這話,心裏踏實了不少。

他把玉簡揣進懷裏,站起身,衝無麵抱了抱拳。

“多謝無麵大人。”

無麵擺擺手:“去吧。別死在半路上。”

陸懸魚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什麽,迴頭問了一句。

“無麵大人,那個火煉真人,脾氣怎麽樣?”

無麵沉默了一下,說:“怪。”

陸懸魚:“……”

“非常怪。”無麵補充道,“他那個鐵匠鋪,規矩比我的管理處還多。第一條,不能催。第二條,不能還價。第三條,不能問他的來曆。第四條,不能看他打鐵。第五條……”

陸懸魚頭都大了:“還有第五條?”

“有。”無麵說,“第五條,他讓你幹什麽你就得幹什麽,不能拒絕。”

陸懸魚:“……”

這哪是鐵匠鋪,這是龍潭虎穴吧?

無麵看著他那一臉苦相,難得又補了一句:“不過你放心,他隻要看你順眼,什麽都好說。”

陸懸魚苦笑:“那他要是不順眼呢?”

無麵沒有說話,隻是那雙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陸懸魚心裏咯噔一下,趕緊告辭。

出了管理處,崔鈺還在門口等著。

陸懸魚把玉簡遞給他看,把無麵的話說了一遍。

崔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人,我聽說過。”

陸懸魚一愣:“你聽說過?”

崔鈺點頭:“火煉真人。生前是煉器第一人,死後鬼市第一怪。來鬼市想求他幫忙的人,十個有九個被他轟出來。”

陸懸魚心裏一緊:“那剩下那個呢?”

崔鈺看了他一眼,說:“剩下那個,被他罵完才轟出來。”

陸懸魚:“……”

崔鈺難得主動補充了一句:“不過他打的器,確實好。鬼市裏流傳一句話——火煉出品,必屬神品。”

陸懸魚歎了口氣,把玉簡收好。

“走吧,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