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老儒遺書
陸懸魚揣著那張皺巴巴的地圖,心裏七上八下。
七枚魂石,那可是他全部家當換來的。要是被騙了,他連哭都沒地方哭去。
崔鈺走在他旁邊,一言不發,黑沉沉的眼睛偶爾往地圖上瞟一眼。
兩人沿著老頭指的方向走了小半個時辰,周圍的景象漸漸變了。
熱鬧的街道變得冷清,兩旁的攤位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歪歪斜斜的破棚子,有的已經塌了一半,有的隻剩幾根木棍戳在那兒,像是荒廢多年的集市。
頭頂的虛空還是黑漆漆的,但磷火多了起來,一團團飄過,把這片廢墟照得忽明忽暗,鬼氣森森。
“這兒就是廢棄攤區?”陸懸魚小聲問。
崔鈺點點頭。
兩人繼續往裏走,越走越深。
周圍的空氣漸漸變了,不再是鬼市那種混雜著叫賣和喧囂的氣息,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死寂。
不是安靜,是死寂。像是所有聲音都被什麽東西吸走了。
腳下踩到的不再是青石板,而是一種軟塌塌的東西,像是爛泥,又像是腐爛的布片。陸懸魚低頭看了一眼,沒敢細看。
路邊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東西。
不是攤位,是“人”。
一個黑影蹲在破棚子底下,蜷成一團,看不清是人是鬼。走近了才發現,那東西長了兩個腦袋,一個朝前,一個朝後,兩個腦袋都在輕輕晃動,像是在自言自語。
旁邊不遠,一個半透明的影子飄在半空,下半身像煙霧一樣散著,怎麽也聚不攏。他伸著手,一遍一遍地往懷裏摸索,像是在找什麽東西,可什麽都摸不到。
再往前走,一個穿著破爛衣裳的家夥坐在路邊,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嘴裏念念有詞。走近了才聽清,他在數數——從一數到一萬,再從一萬數迴一,反反複複,永無止境。
陸懸魚看得頭皮發麻。
“崔鈺……這些都是什麽?”
崔鈺看了他一眼,難得開口解釋了幾句。
“半鬼。生前有罪,死後被地府除名,進不了輪迴,也入不了地獄。隻能在這兒飄著。”
“有修到一半的鬼仙,心魔發作,走火入魔,不敢迴去,隻能躲在這兒。”
“有從地獄逃出來的亡命徒,躲在這兒不敢露頭。”
“還有被銷戶的鬼魂——生前作惡太多,死後銷了戶籍,投不了胎,隻能在這兒遊蕩。”
陸懸魚倒吸一口涼氣。
崔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兒沒有冥幣,沒有供奉,沒有香火。被地府拋棄的地方。”
陸懸魚明白了。
這些,都是三界的邊緣人——不,邊緣鬼。
生前作惡的,走火入魔的,逃出來的,被除名的。他們不屬於任何地方,隻能在鬼市邊緣這片廢墟裏,像垃圾一樣堆著,等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到來的終結。
一個披頭散發的女鬼從他們身邊飄過,半邊臉是好的,半邊臉是爛的,露著骨頭。她看了陸懸魚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在看一堵牆,又像是在看一片虛無。
陸懸魚下意識往崔鈺身邊靠了靠。
繼續往前走,周圍越來越荒涼。
破棚子也沒了,隻剩下一片灰濛濛的空地。地上全是裂縫,裂縫裏滲出暗綠色的霧氣,聞起來像腐爛了幾百年的屍體。
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人影,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跪著,有的仰麵朝天一動不動。走近了才發現,那些都是幹屍,不知死了多少年,皮肉幹枯,緊緊貼在骨頭上,眼窩裏空空的,嘴巴張得老大,像是在無聲地慘叫。
陸懸魚不敢多看。
他低頭看著地圖,那道亮線還在緩緩移動,指向廢墟更深處。
“還有多遠?”他問崔鈺。
崔鈺抬頭看了看四周,微微皺眉。
“快了。”
兩人又走了小半個時辰。
周圍的景象徹底變了。
沒有破棚子,沒有半鬼,沒有幹屍。什麽都沒有。
隻有一片灰濛濛的虛空。
腳下是灰的,頭頂是灰的,四麵八方全是灰的。分不清天和地,分不清遠和近,甚至連自己站在哪兒都分不清。
陸懸魚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裏不是鬼市的一部分,而是另一個地方。
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一個自我放逐的虛空。
他低頭看地圖,那道亮線終於停了,就在他腳下。
“到了?”他自言自語。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忽然出現了一點光。
昏黃的,微弱的,像是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燈。
陸懸魚心裏一動,舉著油燈往前走去。
走近了纔看清,那是一個小小的舊書攤。
一張破木板搭成的台子,上麵堆著厚厚一摞舊書,有的已經發黴,有的缺頁,有的幹脆就是一疊散亂的紙。台子旁邊蹲著一個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低著頭,正借著那盞昏黃的油燈翻書。
那老頭瘦得皮包骨頭,顴骨高高突起,頭發花白,看起來跟那些遊蕩的孤魂野鬼沒什麽兩樣。
可陸懸魚看見他的第一眼,心裏就莫名一顫。
不知道為什麽,這老頭讓他想起比幹。
不是長相,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老頭似乎感應到有人在看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渾濁,像是蒙著一層霧。可當他看見陸懸魚時,那霧忽然散開了,露出底下一道精光。
“你來了。”老頭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陸懸魚一愣:“您……認識我?”
老頭沒有迴答,隻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從書堆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了過來。
“拿著。”
陸懸魚下意識接過。
那冊子很舊,封麵泛黃,邊角捲起,像是被翻過無數遍。他低頭一看,封麵上沒有字。
“這是……”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光。
“裏麵有答案。”
陸懸魚心裏一動,正要翻開,老頭忽然站起身,把那盞油燈往他手裏一塞。
“燈也給你。這裏太暗,看得費眼。”
陸懸魚捧著燈,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老先生,您……”
老頭擺了擺手,轉過身,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往那片灰濛濛的虛空裏走去。
陸懸魚想追,可腳下像生了根,怎麽也邁不動。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瘦小的背影消失在灰霧中。
崔鈺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良久,陸懸魚才迴過神來,低頭看那本冊子。
借著油燈的光,他翻開了小冊子。
上麵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字跡工整,卻透著一股子疲憊。
“某年某月某日,崔氏來拜,贈銀百兩,我未收。他們走後,門客勸我,我不聽。如今想來,是我迂了。”
陸懸魚愣了愣,又往後翻。
“某年某月某日,盧氏設宴,請我赴會。席間談及鹽鐵之利,我據理力爭,要守朝廷法度。盧氏笑而不語。次日,我的一道奏摺被駁,說是‘不合時宜’。”
“某年某月某日,王氏送來一冊賬本,說是請我過目。我細看之下,發現其中多有漏洞。正要追問,門人來報,說我舉薦的那位門生,已被調往邊遠小縣。”
一頁一頁翻下去,陸懸魚漸漸看明白了。
這日記的主人,是一個書生——或者說,曾經是書生。他滿心抱負,想在這亂世裏做點事。可他太迂了,太信規矩,太不信人心。
閥門們一次次試探,一次次收買,一次次打壓。他守住了底線,卻守不住權力。
最後幾頁,字跡變得潦草,像是在顫抖。
“他們把我架空了。府裏府外,全是他們的人。我說話沒人聽,寫摺子沒人遞,連出門都有人跟著。我這個財神,成了笑話。”
“今日又有人來勸我,讓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說,閥門的事,你管不了。天下的事,你也管不了。你唯一能管的,就是自己這條命。”
“我不聽。我說,財神有財神的職責,我不能看著他們禍害百姓。”
“他笑了。他說,財神?你現在還像個財神嗎?”
陸懸魚看到這裏,心裏一陣發堵。
他不看了,合上小冊子。不料第一頁自動翻開了……
上麵隻有四個字,寫得極大,幾乎占滿了整張紙——
“財神當誅”。
字跡歪斜,力透紙背,像是在用最後一絲力氣嘶喊。
陸懸魚盯著那四個字,久久說不出話來。
崔鈺在旁邊靜靜站著,什麽也沒問。
過了好一會兒,陸懸魚才把冊子合上,揣進懷裏。
他抬頭看向那片灰濛濛的虛空,那老頭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見。
“崔鈺,”他輕聲問,“他說的‘財神當誅’,是什麽意思?”
崔鈺沉默了一下,說:“你猜到了。”
陸懸魚沒有說話。
他確實猜到了。
那個老頭,就是第十九屆財神。
那個被閥門架空、鬱鬱而終的老儒。
比幹說過,他死了,卻留下了日記。
現在,日記在他手裏。
風從廢墟深處吹來,帶著一股腐朽的氣息。那盞油燈的火苗跳了跳,險些熄滅。
陸懸魚低頭護住燈,忽然想起一件事。
“崔鈺,他為什麽把燈也給我?”
崔鈺看了他一眼,說:“怕你看不見。”
陸懸魚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幾分自嘲。
“他怕我看不見,所以給我燈。可他自己的路,卻黑著。”
崔鈺沒有迴答。
兩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遠處,磷火飄過,照亮那些破敗的棚子和攤位。
鬼市依舊熱鬧,可這片廢墟,卻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陸懸魚把燈舉高了些,看了看四周。
“崔鈺,那個囚禁財神的地方,還找嗎?”
崔鈺想了想,說:“天亮還早。”
陸懸魚點點頭,摸了摸懷裏的日記。
今晚的事,一樁接一樁,他得好好消化消化。
可在那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走。”他說,“去找那個地下入口。”
兩人繼續往廢墟深處走去。
身後,那團昏黃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霧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