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神秘地圖
那條濕漉漉的褲腿,跟著陸懸魚走過了半條街。
尿騷味不算太重,可那股子怪味兒揮之不去,像是什麽東西發酵過的草腥氣。陸懸魚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越看越覺得自己像個剛從鄉下進城、被野狗欺負過的倒黴蛋。
“大錢,”他小聲嘟囔,“你說那玩意兒真是貔貅?”
“幼崽。”大錢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毛都沒長齊。”
“它朝我撒尿是什麽意思?”
大錢沉默了一下,說:“占你。”
陸懸魚愣了一下:“占我?”
“貔貅認主前會做記號。”大錢語氣裏帶著一絲幸災樂禍,“說明它看上你了。”
陸懸魚低頭看看自己濕透的褲腿,哭笑不得。
“那它現在去哪兒了?”
“跑了。”大錢說,“幼崽都這樣,又好奇又膽小。過會兒說不定還會迴來。”
陸懸魚四處張望,可四周人來人往,妖魔鬼怪川流不息,哪裏還看得見那小東西的影子。
崔鈺站在旁邊,難得主動開口:“不急。”
陸懸魚歎了口氣,也隻能這樣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
鬼市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街道縱橫交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陸懸魚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越看越覺得這地方簡直就是一個三界大雜燴。
頭頂是黑漆漆的虛空,偶爾有幾團磷火飄過,照亮那些飄在半空的攤位。地上鋪著青石板,每一塊都磨得油光水滑,不知被多少人踩過。街道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棚子、台子、飄浮的雲朵,上頭擺滿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有賣陽壽的——一個小攤上擺著幾十個透明的瓶子,瓶子裏裝著五顏六色的光。攤主是個幹瘦的老頭,見人路過就扯著嗓子吆喝:“陽壽!陽壽!十年二十年五十年都有!買十年送一年,買五十年送五年!”
有賣福報的——隔壁攤子上擺著一摞摞泛黃的本子,攤主是個麵目模糊的女人,聲音飄忽忽的:“上輩子攢的福報,這輩子沒用完的,便宜賣了。買了迴去燒掉,下輩子就能投個好胎。”
有賣記憶的——再往前一個攤子,擺著些晶瑩剔透的珠子,像凝固的露水。攤主是個戴著麵具的瘦高個兒,神秘兮兮地介紹:“記憶碎片,最尋常的那種。指尖一碰,就能看見別人前世的片段。買迴去解悶兒,挺好。”
還有賣各種奇奇怪怪東西的——會自己走路的符紙、能照出人心底恐懼的鏡子、喝了就能暫時變成別人的藥水、據說能改命的骰子……
陸懸魚看得眼花繚亂,好幾次想伸手摸摸,都被崔鈺一巴掌拍開。
“不能摸。”崔鈺悶聲提醒,“摸了就要買。”
陸懸魚訕訕地收迴手。
走著走著,前麵忽然出現一座燈火通明的建築,比周圍的攤位氣派多了。兩層樓高,飛簷鬥拱,掛著大紅燈籠,門口還站著兩個穿著統一製服的鬼差。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四個燙金大字——“通寶錢莊”。
陸懸魚一愣,停住腳步。
“這……鬼市還有錢莊?”
崔鈺點點頭。
陸懸魚湊過去,趴在窗戶上往裏看。
裏頭人來人往,熱鬧得很。一排高高的櫃台後麵,坐著幾個穿著綢緞衣裳的賬房,手裏撥拉著算盤,劈裏啪啦響。櫃台上擺著幾個托盤,裏頭放著各種貨幣——有銅錢、有碎銀、有銀錠、有金葉子,還有一些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什麽顏色的都有。
一個穿著黑袍的鬼魂正在櫃台前辦理業務,從懷裏掏出一把紙錢,遞給賬房。賬房接過,往一個奇怪的容器裏一扔,那紙錢瞬間化作一縷青煙,飄進容器頂部的一個小孔裏。然後賬房從另一個抽屜裏摸出幾枚幽綠色的石頭,遞給那鬼魂。
陸懸魚看得目瞪口呆。
崔鈺在旁邊解釋:“三界貨幣不通,要換。”
陸懸魚撓撓頭:“那咱們用的銅錢,在這兒能換嗎?”
崔鈺想了想,說:“能。但價低。”
陸懸魚低頭看看自己腰間的布袋,裏頭那幾十文銅錢還有二兩碎銀,總算沒白帶。
正想著,一個穿著長袍的中年人從錢莊裏走出來,看見他們倆站在門口,笑眯眯地迎上來。
“二位客官,可是頭迴來鬼市?”
陸懸魚打量他一眼,這人長相普通,穿著得體,看起來跟人間的掌櫃沒什麽區別。
“您是……”
中年人拱了拱手:“小的是通寶錢莊的掌櫃,姓周。二位若是需要兌換三界貨幣,不妨進來坐坐。”
陸懸魚看看崔鈺,崔鈺微微點頭。
兩人跟著周掌櫃進了錢莊。
裏頭比外頭看起來還要寬敞。周掌櫃把他們引到一張茶案前坐下,親自倒了兩杯茶。
“二位想換點什麽?”
陸懸魚看了看崔鈺,崔鈺開口:“魂石。”
周掌櫃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布袋,開啟,裏頭是幾枚幽綠色的石頭,和剛才那鬼魂換到的一模一樣。
“魂石是鬼市通用貨,買訊息、買路條、買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都得用魂石。”
陸懸魚指了指櫃台上的碎銀和銅錢:“那些呢?”
周掌櫃笑了:“客官好眼力。金銀銅錢,陽間是錢,陰間也是錢——隻不過用法不一樣。有人拿它們來熔煉法器,有人拿來祭煉符咒,還有的……”他壓低聲音,“拿來賄賂鬼差。”
陸懸魚心裏一動。
周掌櫃接著說:“陽間金銀,在鬼市能換魂石,就是價低。一兩銀子,換一枚魂石。銅錢更不值錢,一百文換一枚。”
陸懸魚算了算,自己那二兩碎銀能換兩枚,幾十文銅錢連一枚都湊不夠。
他從懷裏摸出那包從人間帶來的點心——是他出門前特意包的,桂花糕,王婆今早剛做的。
“這個呢?”
周掌櫃接過點心,開啟紙包聞了聞,眼睛一亮。
“陽間的吃食?稀罕物件!”他掂了掂分量,“這些,換五枚魂石。”
陸懸魚眨眨眼:“比銀子還值錢?”
周掌櫃笑道:“客官,陽間吃食在鬼市可是搶手貨。那些老鬼,幾百年沒嚐過人間煙火味兒了,為了一口吃的,什麽都肯出。”
陸懸魚恍然大悟,又摸出那二兩碎銀:“這能換多少?”
周掌櫃接過看了看:“二兩,換兩枚。”
陸懸魚把那幾十文銅錢也掏出來:“這些呢?”
周掌櫃數了數:“五十三文,算你半枚吧。湊個整,我再加半枚,一共換八枚。”
陸懸魚心裏飛快地算了一下——點心五枚,碎銀兩枚,銅錢半枚,再加半枚湊整,總共八枚。
比剛纔多三枚。
“行,換了。”
周掌櫃把點心、碎銀、銅錢收起來,從櫃台裏數出八枚魂石,遞給陸懸魚。魂石入手冰涼,像握著一塊冰,可又不會化,涼絲絲的還挺舒服。
出了錢莊,陸懸魚把那幾枚魂石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崔鈺,這東西怎麽用?”
崔鈺看了他一眼,說:“給出去就行。”
陸懸魚撓撓頭,把魂石揣進懷裏。
兩人繼續往前走。
街道越來越熱鬧,人也越來越多。陸懸魚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忽然看見路邊有個小吃攤,搭著棚子,擺著幾張簡陋的桌凳,有人——不對,有鬼——正坐在那兒吃東西。
那是一碗麵,熱氣騰騰的,湯色乳白,上頭飄著幾片綠色的東西。那鬼端著碗,呼嚕呼嚕吃得正香。
陸懸魚的肚子忽然叫了一聲。
從昨晚到現在,他還沒吃東西呢。
“崔鈺,”他指著那個小吃攤,“鬼市有吃的?”
崔鈺看了一眼,點頭。
“那咱們也去吃點?”
崔鈺搖頭。
陸懸魚愣了:“為啥?”
崔鈺沉默了一下,說:“鬼市的東西,活人吃了,會沾上陰氣。輕則病半月,重則折陽壽。”
陸懸魚嚇了一跳,趕緊收迴目光。
“那那些鬼吃的是啥?”
崔鈺想了想,說:“陽間供品。”
陸懸魚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那些麵,怕是人家給死人上供的。
他打了個寒顫,再也不敢往那個方向看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陸懸魚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眼睛都快瞪成銅鈴了,可找了半天,愣是沒再看見那隻貔貅的影子。
“崔鈺,”他忍不住問,“你說那小家夥還會來嗎?”
崔鈺搖頭:“不知道。”
“那咱們去哪兒找?”
崔鈺想了想,說:“買訊息。”
陸懸魚一拍腦袋——對啊,鬼市不就是買賣訊息的地方嗎?
“去哪兒買?”
崔鈺指了指前麵不遠處的一個巷子口,那裏掛著一麵幡,上頭寫著四個字:“包打聽。”
巷子裏擺著一張破桌子,桌子後頭坐著一個老頭,瘦得像根竹竿,兩隻眼睛卻賊亮賊亮的,一看就是個精明的角色。
陸懸魚走過去,在桌子對麵蹲下。
“老先生,打聽個事兒。”
老頭眯著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在他懷裏的魂石上。那雙小眼睛頓時亮了,像餓鬼看見供品。
“問什麽?”老頭的嗓音沙啞,透著一股子狡黠。
陸懸魚從懷裏摸出一枚魂石,放在桌上。
“我想找一隻貔貅,幼崽,灰白色的毛,剛才還在北邊那條街出現過。”
老頭盯著那枚魂石,伸出枯瘦的手指,捏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放在耳邊聽了聽,最後慢悠悠地揣進袖子裏。
“貔貅那東西,鬼市裏十個人有八個見過。”老頭嘿嘿一笑,“北邊廢棄攤區,那幼崽天天在那兒溜達,跟野貓似的。你要找它,自個兒去蹲著就行,不用花錢。”
陸懸魚一愣:“那您還收?”
老頭把袖子攏了攏,壓低聲音:“我告訴你兩件事——第一,那地方確實在廢棄攤區。第二,貔貅認主全憑緣分,你不能強求,更不能硬抱。鬼市講究公平,強扭的瓜不甜,強抱的貔貅咬人。這兩句話,值一枚魂石。”
陸懸魚哭笑不得,這老頭還真是雁過拔毛。
他正要起身,老頭忽然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雙小眼睛眯成一條縫,目光在陸懸魚懷裏剩下的七枚魂石上掃來掃去,貪婪之色毫不掩飾。
“小兄弟,我看你麵善,不像那些油滑的老鬼。要不要聽聽更大的買賣?”老頭的嗓音壓得更低,透著說不出的誘惑,“我這兒有個訊息,天大的秘密,一般人我都不告訴他。”
陸懸魚心裏一動,下意識把懷裏的魂石捂緊了些。
崔鈺在旁邊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別信。”
老頭立刻瞪了崔鈺一眼,又轉向陸懸魚,堆起滿臉褶子的笑:“小兄弟,你這位朋友太謹慎。鬼市的規矩你懂,童叟無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買定離手,概不退換。可你要是撞上大運,那可就賺翻了。”
他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在桌上攤開一角,露出一道亮晶晶的細線,在紙上緩緩遊動,像活的一樣。
陸懸魚眼睛都直了。
老頭迅速把紙收迴去,又往陸懸魚麵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北邊廢棄攤區,往地下走,有個隱秘的入口。那底下囚著一個財神——不是普通財神,是被天庭鎮壓的財神!幾百年了!你要是能找到他,這機緣……”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又盯著陸懸魚懷裏的魂石,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小兄弟,我看你骨骼清奇,氣運不凡,說不定就是那有緣人。這訊息,鬼市裏可不止我一個人賣,但別人賣的都是假貨,隻有我這張圖是真的!你看看這亮線,這是活的定位,隻有真貨才會動!”
老頭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陸懸魚臉上了。
崔鈺在旁邊拽了拽陸懸魚的袖子,壓低聲音:“鬼市裏這種訊息,批發賣,十個有九個是假的。”
老頭立刻反駁:“胡說!我這可是真的!上次有個倒黴蛋花十枚魂石買了假貨,還來找我哭訴呢。但我這不一樣,我這有地圖,有亮線,有定位,貨真價實!”
陸懸魚被他說得心裏癢癢的,又有些猶豫。
老頭眼珠一轉,又歎了口氣,故作無奈地說:“實話告訴你吧,鬼市裏這種‘囚禁財神’的秘密,確實滿天飛,十個訊息九個騙,專門坑第一次來的人。但是——”
他話鋒一轉,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但是確實有那麽幾個真的,有緣人才能碰上。我這張圖,就是真的裏麵最便宜的一張。你花七枚魂石,賭一個天大的機緣。賭輸了,你認栽;賭贏了,你下半輩子……”
他沒說完,隻是意味深長地咂了咂嘴。
陸懸魚心一橫,把剩下的七枚魂石全拍在桌上。
“買了!”
老頭眼睛一亮,閃電般把魂石攏進袖子裏,然後飛快地把那張皺巴巴的紙塞進陸懸魚手裏。
“小兄弟爽快!買定離手,概不退換!”
陸懸魚低頭一看,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像是個地圖,中間有一道亮晶晶的細線,正緩緩移動,指向一個標記著紅叉的位置。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老頭已經收起桌子,扛起那麵“包打聽”的幡,一溜煙消失在人群裏,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陸懸魚愣在原地,腦子裏嗡嗡的。
他下意識看向崔鈺。
崔鈺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似乎也閃過一絲無奈。
“……你買了?”
“買了。”
崔鈺沉默了一下,說:“走吧。去看看。”
陸懸魚把地圖小心地揣進懷裏,心裏又期待又忐忑。
鬼市裏,這樣的地圖,究竟是真是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被囚的財神,比幹提過。
值得一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