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中元鬼市

七月十五,中元節。

天黑之後,陸懸魚就在鋪子裏坐不住了。

他換了一身深色短褐衣,把大錢掛在脖子上,又在腰間別了個布袋,裏頭裝著幾十文銅錢和二兩碎銀——崔鈺說的,“鬼市可兌換陽間錢”。

崔鈺也換了身衣服,依舊是灰撲撲的短褐衣,但腰間多了一塊牌子。那牌子巴掌大小,烏沉沉的,上頭刻著些歪歪扭扭的符文,在夜色裏隱隱泛光。

陸懸魚盯著那牌子看了半天:“這是什麽?”

崔鈺吐出兩個字:“通行。”

陸懸魚眨眨眼:“去鬼市還要這個?”

崔鈺點頭。

“哪兒來的?”

崔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陸懸魚識趣地沒再追問。這悶葫蘆願意帶路就不錯了,哪還能管人家通行證哪兒來的。

白清站在門口送他們,笑眯眯地叮囑:“老闆,早去早迴。鬼市裏頭東西多,可千萬別亂摸,摸完要錢的。”

陸懸魚擺擺手,跟著崔鈺出了門。

兩人一路往城外走。穿過平安巷,穿過南市,穿過城門,最後來到一片荒郊野外。

月亮被雲遮住了,四野漆黑一片。陸懸魚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崔鈺,心裏直犯嘀咕——這地方他來過,是城東那片亂葬崗。

“鬼市在這兒?”他壓低聲音問。

崔鈺沒迴答,隻是繼續往前走。

穿過一片亂墳崗子,前麵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枯樹林。崔鈺在樹林裏七拐八繞,走得陸懸魚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

“還有多遠?”陸懸魚忍不住問。

崔鈺沒說話,隻是指了指前麵。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枯樹林忽然到了盡頭。眼前出現一道山崖,光禿禿的,跟周圍那些墳頭比起來也沒什麽特別。

陸懸魚正納悶,崔鈺忽然停下腳步,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著什麽。

陸懸魚湊過去看,隻見崔鈺用手扒開一堆枯葉,露出底下一塊青石板。那石板上刻著些圖案,模模糊糊看不清是什麽。

崔鈺從懷裏掏出那塊通行牌,把牌子按在石板上。

紋絲不動。

崔鈺皺了皺眉,又換了個位置,把牌子按在石板另一角。

還是不動。

陸懸魚急了:“到底行不行?”

崔鈺沒理他,繼續摸索。忽然,他手指停在一道裂縫處,把牌子順著裂縫插了進去。

“哢噠”一聲輕響,石板底下傳來一陣機關轉動的轟隆聲。

緊接著,麵前的整麵山崖開始晃動。不是那種地動山搖的晃,是像水波紋一樣,從中間向四周蕩漾開來,看得陸懸魚眼都花了。

山崖正中,緩緩裂開一道口子。口子裏透出光來——不是月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種混雜著五顏六色的、詭異又熱鬧的光。

崔鈺迴頭看了他一眼,邁步走了進去。

陸懸魚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跨過那道口子,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呆住了。

“這……”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崔鈺站在他旁邊,難得主動開口說了一句完整的話:“鬼市。”

陸懸魚嚥了口唾沫。

這地方,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熱鬧得多,也詭異得多。

頭頂是黑漆漆的虛空,看不見頂,也看不見邊。腳下是青石板鋪成的街道,縱橫交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街道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有的用竹竿挑著布棚,有的用木板搭成台子,還有的幹脆就是個飄在半空的雲朵,上頭擺滿了東西。

來來往往的人——不對,是來來往往的“東西”——有裹著黑袍隻露兩隻眼睛的人,有穿著官袍卻飄在半空的鬼,有長著獸頭人身的怪物,還有幾個渾身冒著火苗的,一邊走一邊往下掉火星子,卻燒不著任何東西。

陸懸魚看得眼花繚亂,好半天纔想起來問正事。

“崔鈺,”他壓低聲音,“咱們去哪兒找貔貅?”

崔鈺看了他一眼,吐出兩個字:“裏麵。”

陸懸魚撓撓頭:“裏麵是哪兒?”

崔鈺沒說話,隻是示意他跟上。

兩人沿著街道往前走。陸懸魚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可看了半天,全是些奇奇怪怪的攤販,壓根兒沒見著什麽貔貅的影子。

“崔鈺,”他又問,“貔貅長什麽樣?”

崔鈺想了想,說:“毛茸茸。”

陸懸魚:“……”

這說了跟沒說一樣。

“那它喜歡吃什麽?喜歡待哪兒?”

崔鈺這次沉默得久了些,好一會兒才說:“喜財。貪玩。愛往人多的地方湊。”

陸懸魚把這幾句話在心裏過了好幾遍。喜財、貪玩、愛湊熱鬧——這聽著怎麽跟村口那些野狗差不多?

兩人繼續往前走。街道越來越寬,人也越來越多。各種妖魔鬼怪擦肩而過,有的衝他們點頭,有的隻是冷冷瞥一眼,有的壓根不看他,自顧自地走著。

忽然,前麵傳來一陣喧嘩聲。

陸懸魚抬頭一看,隻見幾個穿著統一製服的人正在街邊爭執。他們麵前的地上畫著白線,線裏線外涇渭分明。

一個牛頭人身的家夥嗓門最大:“憑什麽我的攤位要往外挪三尺?去年我就是在這兒擺的!”

另一個蛇尾人身的攤主冷笑:“地藏大人今年新劃的規矩,東市賣陽壽,西市賣福報,南市走冥器,北市賣雜貨。你賣的是福報,就該去西市,在這兒擋著賣冥器的,害得人家生意都做不了。”

牛頭人瞪眼:“我不管!我就認這個地兒!”

蛇尾人也不甘示弱,兩條尾巴啪啪地拍著地:“你認?你認有什麽用?管理處的人就在那邊,你去跟他們理論啊!”

陸懸魚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不遠處有幾個穿著黑袍、胸口繡著“管”字的人,正拿著木尺和粉筆,在地上劃著橫平豎直的線,插著一麵麵小旗——什麽“甲一”“乙三”“丙七”,跟人間集市一模一樣。

他忍不住樂了。

崔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袍的鬼吏從他們身邊走過,腳步忽然頓了頓。

他扭頭看向崔鈺,那目光在崔鈺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崔鈺腰間那塊通行牌上。

“這位……”鬼吏開口,聲音沙啞,“可是崔……”

崔鈺轉過頭,黑沉沉的眼睛盯著他。

那鬼吏後半截話卡在喉嚨裏,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有點敬畏,有點疑惑,又有點不敢相信。

陸懸魚心裏一動。

崔鈺?這悶葫蘆姓崔?這鬼吏認識他?

崔鈺沉默了一瞬,忽然淡淡開口:“認錯了。”

三個字,不冷不熱,不鹹不淡。

那鬼吏愣了愣,看了看崔鈺的臉,又看了看他腰間那塊牌子,忽然像明白了什麽似的,連連點頭:“是是是,認錯了,認錯了。”說完,轉身就走,走得飛快。

陸懸魚盯著崔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他壓低聲音,“你認識他?”

崔鈺搖頭。

“那他怎麽……”

崔鈺沒迴答,隻是繼續往前走。

陸懸魚跟上去,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這悶葫蘆到底是什麽來路?鬼市有通行證,鬼吏看見他這副表情,還差點喊出他姓什麽……

“崔鈺。”他忽然開口。

崔鈺腳步一頓,迴頭看他。

陸懸魚湊過去,壓低聲音,笑嘻嘻地問:“你到底是誰啊?該不會是地府派來的臥底吧?”

崔鈺看著他,黑沉沉的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情緒。

沉默了兩息,他悶聲吐出三個字:“想多了。”

說完,繼續往前走。

陸懸魚撓撓頭,又樂了。這悶葫蘆,越是這樣,他越覺得有意思。

就在這時,他胸口忽然一陣發燙。

他低頭一看,大錢不知什麽時候從他衣領裏鑽了出來,在他胸前微微顫動,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大錢?”他小聲問,“怎麽了?”

大錢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帶著一絲異樣:“老闆,有東西……在跟著咱們。”

陸懸魚心裏一緊,猛地迴頭。

身後人來人往,妖魔鬼怪川流不息,看不出什麽異常。

可就在人群的縫隙裏,他看見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小,亮晶晶的,正躲在某個攤位的布棚後麵,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陸懸魚眨了眨眼,那雙眼睛縮了迴去。

過了片刻,又探出來,還是盯著他。

陸懸魚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半天,忽然發現——那不是人,是一隻小獸。

渾身毛茸茸的,灰白色的毛,腦袋圓滾滾的,兩隻耳朵豎著,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貔貅?

陸懸魚心跳驟然加快。他想起崔鈺說的“喜財”,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錢袋。

那小獸眼睛一亮,盯著他的錢袋,鼻子使勁嗅了嗅。

陸懸魚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那小獸沒跑,反而也往前湊了兩步。一人一獸的距離越來越近,最後隻剩幾步之遙。

陸懸魚蹲下身子,伸出手。

那小獸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慢慢湊過來,鼻子湊到他手上使勁嗅。嗅完手心嗅手背,嗅完手背又嗅他的袖子,最後竟然湊到他腰間,對著錢袋狠狠地吸了幾口氣,那模樣,跟狗見了肉骨頭似的。

陸懸魚被它逗樂了,正想伸手摸摸它的腦袋,那小獸忽然抬起後腿,衝著他的褲腿滋了一泡尿。

“哎哎哎——”陸懸魚跳起來,可已經晚了,褲腿上濕了一大片。

那小獸尿完,似乎還覺得不過癮,又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噴了他一褲腿的口水。

陸懸魚低頭看著自己濕漉漉的褲腿,欲哭無淚。

“你這……”

話沒說完,那小獸忽然一轉身,鑽進人群裏,三躥兩蹦,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陸懸魚愣在原地,半天迴不過神來。

“大錢……”他喃喃道,“剛才那是什麽玩意兒?”

大錢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帶著一絲幸災樂禍:“貔貅幼崽。被你趕跑了。”

陸懸魚:“……”

崔鈺站在旁邊,難得主動開口:“它喜歡你。”

陸懸魚低頭看看自己濕透的褲腿,又抬頭看看崔鈺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一時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