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神獸傳說
接下來幾天,陸懸魚過得心神不寧。
比幹說的那些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十三個走偏的財神,有的死在亂軍之中,有的被自己人出賣,有的至今還在某處遊蕩。而他,被選為第二十屆,要去鬼市找什麽線索。
鬼市?那是什麽地方?
他問過白清,白清笑眯眯地說:“聽說是個陰陽交界的地方,活人和死人做買賣的市集。不過我也是聽說的,沒去過。”
他問過崔鈺,崔鈺悶聲悶氣地說了三個字:“晚上去。”
就這三個字,沒了。
陸懸魚撓撓頭,心想這倆夥計,一個太能說,一個太不能說,真是絕配。
轉眼到了五月。
這天天氣晴好,陽光暖洋洋的。陸懸魚在鋪子裏坐不住,便想去南市逛逛,順便打聽打聽鬼市的事。
他換了身幹淨的衣裳,把那枚大錢掛在脖子上,溜溜達達出了門。
南市是鄴城最熱鬧的地方。
一進街口,嘈雜的人聲就像潮水般湧過來。賣布的扯著嗓子吆喝“上好的江南綢緞”,賣吃食的攤子上冒著熱氣,油鍋裏滋滋作響。街邊搭著幾個簡陋的台子,圍滿了看熱鬧的人——有翻跟頭賣藝的漢子,光著膀子,一口氣連翻十幾個跟頭,博得滿堂彩;有耍猴的藝人,敲著鑼,那猴子穿著紅褂子,翻著跟頭討錢,逗得小孩們咯咯直笑。
遠處隱約傳來絲竹聲和女子柔媚的唱曲聲,那是青樓的方向。站在門口招客的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手裏搖著團扇,見人經過就嬌聲招呼。再往前走,酒館的幌子迎風招展,裏頭傳出猜拳行令的喧嘩聲,夾雜著酒杯碰撞的脆響。
陸懸魚東看看西看看,最後走到一家茶樓門口。
這茶樓叫“聽雨軒”,兩層小樓,樓下散座,樓上雅間。門口掛著塊舊匾額,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年頭不短。門簾一掀,裏頭飄出一陣清亮的琵琶聲,伴著女子婉轉的歌喉:
“春去春來花落花開,人生能得幾迴醉?不如飲酒且高歌,莫待無花空垂淚……”
那調子軟糯纏綿,帶著幾分慵懶的醉意,聽得人心裏癢癢的。陸懸魚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才掀開門簾進去。
樓下散座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有喝茶聽曲的,有嗑瓜子聊天的,還有幾個閉著眼搖頭晃腦,跟著曲調輕輕哼著。掌櫃的抬頭看見他,笑著招呼:“陸老闆,好些日子沒來了。”
“忙。”陸懸魚笑著點點頭,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兒喝什麽茶?”掌櫃的拎著茶壺過來,“有去年的秋茶,五分錢一壺;還有今年的新茶,剛下來的,八分錢一壺。新茶香,您要不嚐嚐?”
陸懸魚想了想:“來個五分錢的吧,解渴就行。”
掌櫃的笑著應了,轉身去泡茶。
台上的琵琶聲還在繼續,那女子又唱了一曲《阮郎歸》,聲音清越,詞也雅緻。旁邊桌上有人議論:“這嗓子,比醉香樓的頭牌也不差。”
“醉香樓那是什麽地方?那是銷金窟。這茶樓聽曲才幾個錢?五分錢一壺茶,能聽一下午。”
“也是,咱們平頭百姓,圖個樂子就行。”
陸懸魚聽著,心裏覺得這南市,真是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
茶上來了,他倒了一碗,慢悠悠喝著。
正喝著,台上的說書先生敲響了醒木。
“啪!”
“列位看官,上迴咱們說到那上古神獸,這迴咱們接著說——貔貅!”
陸懸魚心裏一動,豎起耳朵。
說書先生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手裏拿著一把摺扇。他搖頭晃腦,繪聲繪色。
“這貔貅啊,乃是龍生九子之一,排行老四。它龍頭、馬身、麟腳,形似獅子,渾身披著灰白色的毛。最奇的是它那肚子——能吞萬物而不泄,隻進不出!”
台下一片驚歎。
說書先生得意地捋了捋鬍子。
“傳說當年黃帝大戰蚩尤,貔貅衝鋒陷陣,立下赫赫戰功。它能吞金食銀,一口下去,敵軍的兵器就沒了。後來蚩尤敗了,貔貅被封為天祿獸,專管天下財運。”
有人問:“那貔貅現在還有嗎?”
說書先生搖頭晃腦:“有,當然有。不過尋常人見不著。它們都躲在深山老林裏,或是陰陽交界之處。”
他說到這裏,忽然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說到這陰陽交界之處,列位可聽說過‘鬼市’?”
台下一陣騷動。
有人笑道:“聽過!不就是亂葬崗那邊,半夜裏鬼魂擺攤嗎?”
說書先生擺擺手,一臉高深莫測。
“那是世人的偏見。真正的鬼市,可不是什麽亂葬崗。那地方……說是在人間,又不似人間;說是在陰間,又不似陰間。它藏在陰陽兩界的夾縫裏,是天地間一道特殊的縫隙。”
他眯起眼睛,聲音悠悠的。
“每逢中元之夜,那道縫隙就會裂開一道口子。有緣的人,就能順著那道口子走進去。裏頭燈火通明,攤販林立,賣的東西……都是陽間見不著的。”
有人好奇:“都賣什麽?”
說書先生嘿嘿一笑。
“有賣陽壽的,有賣福報的,有賣來生富貴的。還有些人,是去找死去親人的魂魄,想見最後一麵。不過……”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鬼市有鬼市的規矩。進去的人,不能貪,不能搶,不能耍心眼。犯了規矩的,就再也出不來了。那些年傳言的‘亂葬崗有鬼’,多半是些不知深淺的人,誤闖進去,犯了規矩,被留在裏頭了。”
眾人聽得後背發涼,麵麵相覷。
說書先生又敲了一下醒木。
“所以列位要是哪天晚上路過荒郊野外,看見有燈火通明的地方,千萬別湊過去。萬一那是鬼市,你這一進去,可就迴不來了。”
陸懸魚聽得入神,連茶都忘了喝。
正想著,忽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魚兄!”
陸懸魚扭頭一看,是周浚。
周浚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臉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手裏還拎著幾本書。他笑眯眯地在對麵坐下,壓低聲音問:“你也來聽書?”
陸懸魚點點頭:“閑著沒事。”
周浚給自己倒了杯茶,湊過來小聲說:“剛才說書的講的貔貅和鬼市,你信嗎?”
陸懸魚眨眨眼:“你信?”
周浚撓撓頭:“我……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家那些古書裏,確實記載過貔貅。說是上古神獸,能吞萬物,能尋寶藏。至於鬼市……”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聽老一輩說過,那地方確實有。不是亂葬崗那種地方,而是……怎麽說呢,就像說書先生講的,是陰陽兩界的夾縫。有緣的人才能進去,無緣的人一輩子也見不著。”
陸懸魚心裏一動。
兩人喝了一會兒茶,說書先生又講了一段別的,便散了。
出了茶樓,周浚忽然拉住陸懸魚的袖子。
“魚兄,你可別真去鬼市啊。那地方邪門得很,我聽人說,去了的人,十個有九個迴不來。”
陸懸魚拍拍他肩膀:“嗯嗯。”
周浚還想說什麽,陸懸魚已經擺擺手,往巷子裏走了。
迴到平安巷,陸懸魚坐在鋪子裏發呆。
白清從櫃台後頭探出頭來,笑眯眯地問:“老闆,想什麽呢?”
陸懸魚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你說,鬼市真有貔貅嗎?”
白清眨眨眼,沒有迴答,隻是笑了笑,繼續低頭算賬。
陸懸魚轉向角落裏蹲著的崔鈺。
“崔鈺,你聽說過鬼市嗎?”
崔鈺手上動作頓了頓,抬起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陸懸魚看了一會兒。
“去過。”他悶聲說。
陸懸魚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你去過?什麽時候?那地方什麽樣?”
崔鈺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迴想。
“很久以前。”他說,“去過。”
陸懸魚愣了愣:“嗯?”
崔鈺點點頭,又補充了一句:“裏麵危險。不過……要去的話,我可以帶路。”
說完,他低下頭,繼續整理當物,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陸懸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心裏翻江倒海。
這悶葫蘆,居然去過鬼市?
他到底是幹什麽的?
可崔鈺那副樣子,擺明瞭不想多說。陸懸魚也不好追問,隻能把一肚子疑問咽迴去。
晚上關門後,陸懸魚坐在院子裏乘涼,把大錢掏出來放在手心。
“大錢,你說那貔貅,有用嗎,能當寵物嗎?”
大錢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能。貔貅是上古神獸,通靈性,能尋寶。你要是能收服它,以後去鬼市找線索,就方便多了。”
“那你知道怎麽收服嗎?”
大錢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貔貅認主,全憑緣分。”
陸懸魚歎了口氣:“又是緣分。”
他把大錢掛迴脖子上,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