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深夜訪客

五月夜,月明星稀。

平安巷靜悄悄的,連狗叫都沒有一聲。街坊們早就睡下了,隻有幾戶人家的窗縫裏還透著昏黃的燈光,像是瞌睡人的眼。

陸懸魚躺在後院的躺椅上,手裏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趕蚊子。他在想白天說書先生講的那些——貔貅、鬼市、陰陽夾縫。越想越覺得,這世道比他想的複雜多了。

“大錢,”他忽然開口,“你說崔鈺那悶葫蘆,到底什麽來頭?”

大錢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但他那光,不是普通人。”

“什麽光?”

“灰中帶銀。”大錢說,“我在錢眼裏活了快兩百年,沒見過這種光。像是見過大世麵的。”

陸懸魚撓撓頭:“見過大世麵?就他那樣?”

大錢沒再說話。

陸懸魚還想再問,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

他猛地坐起來,豎起耳朵。

那動靜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陸懸魚從小在市井裏摸爬滾打,對這種夜裏頭的窸窣聲敏感得很——不是老鼠,是人。

他悄悄站起來,把蒲扇放下,躡手躡腳往前院走。

剛走到月亮門邊,就看見院牆上有個人影翻下來,落地時一點聲音都沒有。緊接著又翻下來一個,第三個,第四個。

四個人。

陸懸魚心裏一緊,正要喊,忽然看見領頭那人抬手做了個手勢。那手勢他認識——是江湖上“求見”的意思,不是來劫道的。

他眯起眼,借著月光仔細看。

領頭的是個少年,身量比尋常少年高挑些,穿著一身黑色錦袍,腰間係著條玉帶。他站在院子裏,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月亮門邊。

“陸懸魚?”

聲音清朗,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矜貴之氣。

陸懸魚心裏“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被發現了。他幹笑兩聲,從月亮門後頭走出來。

“幾位爺,這大半夜的,翻牆進我這小院,是想喝茶還是想打架?”

那少年看著他,目光平靜。

“深夜來訪,冒昧了。可否借一步說話?”

陸懸魚眨眨眼,看看那少年,又看看他身後那三個護衛模樣的人。那三人個個精悍,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眼睛卻像鷹一樣盯著他。他們的站位極有講究——一個守住院門,兩個護住兩側,無論從哪個方向來襲擊,都能第一時間擋住。

陸懸魚心裏暗暗吃驚。這架勢,不是普通人家養得起的。

他帶著少年進了後院,讓他坐在石桌旁,自己也在對麵坐下。

月光下,他這纔看清少年的臉。

十六七歲模樣,眉目清俊,麵板白得像上好的細瓷。他穿著一身黑色錦袍,袍角繡著暗紋,在月光下隱隱泛光。腰間那條玉帶上鑲著幾塊玉佩,一看就價值不菲。左手小指上戴著一枚玉扳指,碧綠通透,是極品的老坑玻璃種。

他坐在那裏,明明隻是個半大少年,可週身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度——不是那種裝出來的老成,是久居高位才能養出來的從容。

陸懸魚越看越覺得不對。

他幹咳一聲,試探著開口:“這位公子,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見教?”

少年沒有急著迴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我聽過你。”

三個字,沒頭沒尾。

陸懸魚一愣:“聽過我?”

少年點點頭。

“城外流民營那五石糧食,我聽說了。南市當鋪那個被欺負的老太太,我也聽說了。”

他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可話裏的內容卻讓陸懸魚心裏一緊。

少年繼續說道:“這世道,見死不救的人多,伸手拉一把的人少。肯伸手的人裏,不求迴報的,更少。”

他頓了頓,目光裏帶著深意。

“所以我來了。”

陸懸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幹笑兩聲:“公子過獎了,我就是順手……”

“順手?”少年打斷他,“十石糧食,二兩五錢銀子。你一個小雜貨鋪老闆,一個月能賺多少?”

陸懸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少年沒有追問,隻是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我從小在宮裏長大,見過的人多了。那些朝堂上的大臣,一個個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裏做的全是見不得人的勾當。他們自稱世族門閥,說自己是國之棟梁,可這些年,他們幹的那些事……”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賦稅年年漲,百姓年年窮。北邊打仗,流民一批批往南逃,官府不讓進城,就在城外搭窩棚,餓死了一批又一批。那些閥門呢?囤積居奇,放貸盤剝,把持朝政,一手遮天。”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陸懸魚心裏一動,隱約猜到了什麽。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了個話題。

“你相信這世上有神仙嗎?”

陸懸魚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這個……”

少年不等他迴答,繼續說道:“一個月前,我開始做一個夢。夢裏有個道士,站在雲海之上,指著下界說——鄴城平安巷,有個叫陸懸魚的,是你的緣法。你若信,就去尋他。”

陸懸魚心裏“咯噔”一下。

“起初我隻當是夢,沒放在心上。可一連三天,同樣的夢。第四天夜裏,我故意不睡,熬到五更。可剛一閤眼,他又來了。”

少年的聲音平靜,可話裏的內容卻讓陸懸魚心驚肉跳。

“第五天,我讓人去查鄴城平安巷。查來查去,就查到了你。”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玉佩,在陸懸魚麵前晃了晃。

那玉佩通體漆黑,卻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紫光。玉佩上刻著一個字——比。

陸懸魚差點從石凳上滑下去。

那是比幹的玉佩。

“你……你見過他?”

少年點點頭。

“第七天夜裏,他在夢裏告訴我,你會問這個問題。他還說,若我見了你,告訴你——那壇酒的事,他一直記著。”

陸懸魚愣住了。

那壇酒的事,隻有他和比幹知道。

少年把玉佩收起來,重新放迴懷裏。

“陸懸魚,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句話。”

他直視著陸懸魚的眼睛,目光灼灼。

“你願意跟我一起,做一件大事嗎?”

陸懸魚心跳如鼓。

“什麽……什麽大事?”

少年站起身來,負手而立。月光灑在他身上,那單薄的身影,此刻卻透出一股凜然之氣。

“這天下,不該是這樣。”

他指著城外方向。

“那些流民,不該餓死。那些被當鋪盤剝的百姓,不該賣兒賣女。那些被閥門欺壓的寒門,不該永無出頭之日。這世道,該變一變了。”

他轉過身,看著陸懸魚。

“我一個人做不成。閥門的勢力太大了,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我需要幫手,需要信得過的人。”

陸懸魚嚥了口唾沫:“你……你到底是誰?”

少年沒有直接迴答,隻是笑了笑。

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幾分堅毅。

“一個不甘心的人。”

他深深看了陸懸魚一眼。

“你若願助我,日後但凡有所求,隻要不違天道,不害百姓,我定當全力以赴。你若不願……今夜之事,就當沒發生過。”

說完,他轉身就走。

陸懸魚坐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少年是誰?為什麽比幹會給他托夢?為什麽他要找自己?

他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

眼看少年就要走出後院,陸懸魚忽然開口。

“等等。”

少年腳步一頓,迴頭看他。

陸懸魚站起來,撓了撓頭,臉上擠出一個苦笑。

“那個……你這大半夜的翻牆進來,說了一大堆雲裏霧裏的話,然後轉身就走。我好歹也是個開雜貨鋪的,做買賣得講究個誠信。你總得告訴我,你叫什麽吧?”

少年看著他,眼裏閃過一絲笑意。

“慕容。”

他隻說了一個姓。

陸懸魚腦子裏“嗡”的一聲。

慕容?

大燕國姓。

他想起那三個護衛的站位,想起少年腰間的玉帶,想起他左手那枚極品玉扳指,想起他說“從小在宮裏長大”。

陸懸魚的腿有點軟。

“你……你是……”

少年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抵在唇邊。

“今夜我來過,你見過我,就夠了。”

他轉身走進月色裏,三個護衛悄無聲息地跟上,很快消失在院牆外。

陸懸魚站在原地,好半天才迴過神來。

“大錢……”他聲音發顫,“剛才那個……”

“知道。”大錢的聲音也在他腦海裏響起,“是真龍。”

陸懸魚腿一軟,一屁股坐迴石凳上。

“我……我見著皇帝了?”

“對。”

陸懸魚呆呆地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幾分自嘲,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好家夥,神仙找完皇帝找。我這是走的什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