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前車之鑒
第二天一早,陸懸魚是被太陽曬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躺在後院的躺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被——也不知是誰蓋的。脖子上的大錢安安靜靜地躺著,陽光照在上麵,泛著淡淡的金光。
“醒了?”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陸懸魚扭頭一看,比幹正坐在院子的石桌旁,手裏端著個粗瓷碗,正慢悠悠地喝茶。
他還是那身破舊的道袍,歪歪扭扭的木杖靠在桌邊,稀疏的山羊鬍子在晨風裏微微飄動。和昨晚那個月白色長衫、仙氣飄飄的形象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陸懸魚揉揉眼睛,坐起來:“您……您怎麽又變成這樣了?”
“哪樣?”比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不挺好的嗎?”
“昨晚您可不是這樣的。”
“昨晚那是雲棲閣。”比幹抿了口茶,“現在是人間。入鄉隨俗。”
陸懸魚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忽然想起什麽:“對了,昨晚我睡著之後,您沒對我做什麽吧?”
比幹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帶著一絲戲謔:“你想讓我做什麽?”
“不是……”陸懸魚撓撓頭,“我就是隨便問問。”
比幹沒再說話,隻是指了指桌上的一個粗瓷碗:“王婆送來的豆漿,還熱著。”
陸懸魚走過去,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漿還是熱的,帶著一股豆香味。
“王姨來過了?”
“嗯。”比幹點頭,“她說你昨晚睡在院子裏,給你蓋了條被子。”
陸懸魚心裏一暖,又喝了一口。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比幹忽然開口。
“昨晚說的那些,你都記住了?”
陸懸魚點點頭:“記住了。”
“記住了就好。”比幹放下碗,看著他,“今天再跟你說點別的。”
陸懸魚心裏一動,放下碗,正襟危坐。
比幹沒有急著開口,而是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酒壇——正是昨晚那個。
陸懸魚愣了愣:“這酒還沒喝完?”
“捨不得喝。”比幹輕輕拍了拍酒壇,“這是你元性的見證。”
陸懸魚幹笑兩聲:“您就別逗我了。”
比幹搖搖頭,把酒壇放在桌上。
“昨晚跟你說了四大派係,說了三千年賭約。今天跟你說說前十九屆。”
陸懸魚心裏一緊。
比幹看著他,目光深邃。
“前十九屆財神代理人,有十三位,走偏了。”
“走偏了?”陸懸魚一愣,“什麽意思?”
“就是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的使命,被財神之力吞噬了本心。”比幹緩緩說道,“他們有的沉迷權力,有的放縱**,有的偏執成狂,有的心如死灰。他們用財神之力在人間留下了無數罪業——有的引發戰爭,有的製造饑荒,有的讓輪迴顛倒,有的讓陰德崩壞。”
陸懸魚想起昨晚那些光影,想起比幹說的那些話,心裏隱隱發寒。
“那……他們現在在哪兒?”
“各處都有。”比幹道,“有的被天庭鎮壓,囚在天界深處;有的化為厲鬼,困在幽州角落;有的躲在人間,藏在繁華市井;有的隱於三界縫隙,苟延殘喘。他們還在,他們的罪業還在,他們留下的因果還在。”
他頓了頓,又道:“第十九屆的那個老儒,他算是個例外——他不是走偏,而是被閥門架空了。他臨死前寫下了四個字。”
“財神當誅!”
比幹看著他,“你知道他為什麽寫這四個字嗎?”
陸懸魚驚訝的搖搖頭。
比幹歎了口氣。
“他看了一輩子,最後看明白了——財神這條路,看著風光,實則兇險。那些走偏的,最終都成了禍害。他自己雖然沒有走偏,卻也無力改變什麽。臨死前寫下這四個字,是想讓後人知道,財神這個位置,不是什麽好差事。”
陸懸魚沉默了。
“那……”他忽然開口,“那些走偏的財神,都做過什麽?”
比幹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帶著深意。
“你想聽?”
“想。”陸懸魚點頭,“知己知彼。”
比幹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苦澀。
“好。那就揀幾個說說。”
他頓了頓,緩緩開口。
“有一屆,是玄壇殿的人。他下界後,以‘均富’為名,殺豪強、分田地。起初百姓擁戴,可後來他越走越偏,不信任何人,見誰都覺得是敵人。最後他屠了三十個村子,殺了五萬多人,躲進一個秘境裏,自稱‘理想國’。至今還困在那裏,用他的‘絕對平等’折磨著那些被他困住的魂魄。”
陸懸魚聽得頭皮發麻。
“有一屆,是天樞院的人。他奉行嚴刑峻法,設了上百座‘財富詔獄’,囚禁了十多萬商人。他以為這是在維持秩序,卻不知道那些商人有多少是冤枉的。後來他被那些商人的家屬買通獄卒,勒死在牢裏。可他死後怨念不散,魂魄化作厲鬼,至今還在天界監獄最深處遊蕩。”
“有一屆,是幽冥司的人。他放任不管,導致百鬼夜行三十年,瘟疫橫行,死傷無數。他被地藏王親自出手鎮壓,囚在幽州邊境。可他留下的禍根還在,至今那裏還是陰陽失衡,孤魂野鬼遊蕩。”
“有一屆,是雲棲閣的人。他縱情聲色,清談誤國,加速了永嘉之禍,百萬百姓死於戰亂。他自己也在亂軍中被踩成肉泥。可他的魂卻逃了,躲在洛陽某個角落,至今還在那裏醉生夢死。”
比幹一口氣說了七八個,每一個都聽得陸懸魚心驚肉跳。
“還有一屆……”他頓了頓,忽然停住了。
“還有一屆怎麽了?”陸懸魚追問。
比幹看著他,目光深邃。
“還有一屆,是雲棲閣的。他下界後,被**吞噬,想要成為人間帝王。他挑起戰爭,收買人心,差點就讓他成功了。最後是天庭親自出手,將他鎮壓在古戰場深處。可他留下的財富戰爭,至今還在人間延續。”
陸懸魚倒吸一口涼氣。
比幹說完,靜靜地看著他。
陸懸魚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
“那……那十三位,都是這樣的?”
比幹點點頭。
“沒有一個迴頭?”
比幹搖搖頭。
陸懸魚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
“您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知道,財神這條路不好走?”
比幹看著他,目光裏帶著深意。
“不隻是不好走。”他緩緩道,“是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複。那些走偏的,哪個不是驚才絕豔之輩?哪個不是心懷天下之人?可最後,都敗給了自己。”
陸懸魚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那點小心思,想起自己那些小聰明,想起自己那些自以為是。
跟那些人比起來,他算個屁。
“那……”他忽然開口,“您為什麽選我?”
比幹沒有直接迴答,而是拿起那個酒壇,輕輕晃了晃。
“你知道這壇酒,最珍貴的是什麽嗎?”
陸懸魚搖搖頭。
“不是你藏了一年,不是你捨不得喝。”比幹看著他,“是你心疼得手都在抖,可還是倒了半碗給一個素不相識的破衣道士。”
他頓了頓,又道:“那些走偏的人,缺的就是這個。他們太聰明,太強大,太執著。可他們沒有你這份‘元性’。沒有被世俗沾染,沒有被**矇蔽,沒有被規矩束縛。在最緊要的關頭,能守住自己。”
陸懸魚愣住了。
“我……我有這麽厲害?”
比幹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戲謔。
“你現在沒有,以後可能有。也可能沒有。看你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背對著陸懸魚。
“記住,財神之力是一把刀。刀本身沒有好壞,看握在誰手裏。你用它殺人,它就是兇器;你用它救人,它就是福器。可不管用它做什麽,都別忘了——你纔是握刀的人,不是刀握著你。”
陸懸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比幹轉過身,看著他。
“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
比幹指了指他胸口的大錢。
“鬼市有線索。七月十五,中元節,去那兒看看。”
陸懸魚心裏一動:“什麽線索?”
比幹沒有迴答,隻是笑了笑,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邊。
陸懸魚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好半天才迴過神來。
“大錢,”他低頭問,“他說的是真的?”
“真的。”大錢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鬼市確實有東西。”
“什麽東西?”
“不知道。”大錢說,“我也沒去過鬼市。”
陸懸魚撓撓頭,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你剛才怎麽不說話?”
“說什麽?”大錢反問。
“他說那些走偏的財神,你就不發表點意見?”
大錢沉默了一會兒,說:“老闆,我隻是個銅錢。”
陸懸魚:“……”
“不過,”大錢頓了頓,“你剛才問他的那個問題,問得好。”
“哪個問題?”
“問他為什麽選你。”
陸懸魚愣了一下:“你覺得呢?”
大錢沒有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