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四大派係

雲棲閣的山頂上,風很大。

陸懸魚坐在平台邊緣,兩條腿懸在萬丈高空外頭,晃晃悠悠的。往下看是翻湧的雲海,往遠看是無盡的星空,往旁邊看——比幹正端端正正地盤腿坐著,月白色的長衫緩緩波動,像一尊雕塑。

“那個……”陸懸魚嚥了口唾沫,“您剛才說,找到他們,然後怎麽著?”

比幹沒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遠方。

那沉默拉得越長,陸懸魚心裏越毛。

“您倒是說啊。”他忍不住催了一句,“找到之後怎麽辦?請他們吃飯?還是給他們送錦旗?”

比幹終於轉過頭來,那雙深邃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笑意。

“你倒是心大。”

“不是我心大。”陸懸魚幹笑兩聲,“是您這說話說一半的毛病,容易把人急出毛病來。”

比幹沒有理會他的吐槽,而是站起身來,走到平台邊緣,背對著他,望著那片浩瀚的星空。

“你可知道,雲棲閣為什麽叫雲棲閣?”

陸懸魚眨眨眼:“您剛才說了,雲本無心,棲止不定。”

“那隻是字麵。”比幹道,“真正的意思是——雲棲閣的人,從來不強求什麽。隨緣而來,隨緣而去。你看那些雲,它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可有誰在意過?”

陸懸魚撓撓頭:“那不就是……懶嗎?”

比幹迴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卻讓陸懸魚莫名有些心虛。

“懶?”比幹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你倒是個實誠人。萬千年來,敢這麽說的,你是第一個。”

陸懸魚幹笑:“我這不是嘴欠嘛……”

比幹搖搖頭,又轉迴頭去。

“雲棲閣的創始人,是上古時期的一位散仙。他活了多久,沒人知道;他從哪兒來,也沒人知道。隻知道他有一句話,傳了三千年。”

“什麽話?”

“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比幹道,“他常說,人間那些爭來爭去的事,在天道眼裏,不過是過眼雲煙。與其強求,不如隨緣。”

陸懸魚聽得雲裏霧裏:“那這位散仙,後來呢?”

“後來?”比幹指了指遠處的星空,“他去那兒了。”

陸懸魚順著他的手指望去,什麽也看不見。

“去哪兒了?”

“大羅天。”比幹道,“三界最高處。能去那兒的,都是看透了一切的人。他去了之後,就再也沒迴來。”

陸懸魚愣了一下:“那……那雲棲閣現在誰管事?”

比幹轉過身,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絲戲謔。

“你說呢?”

陸懸魚心裏“咯噔”一下。

“您……您不會是……”

“我?”比幹笑了,“我隻是個掛名的。雲棲閣的規矩,誰想管事誰管,誰不想管事就不管。正好,我不想管。”

陸懸魚差點沒從平台上栽下去。

“您不想管?那您把我弄來幹什麽?”

比幹沒有直接迴答,而是伸手在空中一拂。

眼前忽然浮現出三團光影——一團金色,一團白色,一團黑色。加上雲棲閣的紫色,正好四團,懸浮在星空中,緩緩旋轉。

“天界四大派係。”比幹指著那團金光,“天樞院,規矩至上。創始人是誰,已經沒人記得了,隻知道天樞院那套規矩,是他定的。那規矩定了三界多少事,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天樞院在天界第十九重天,占了天樞、天璿、天璣三座主峰,殿宇樓閣三千六百間,正殿前頭立著一塊石碑,老君爺親筆題的‘法天象地’四個字。”

他頓了頓,又道:“天樞院的閣主,叫太白金星。此人……怎麽說呢?規矩在他眼裏,比命還重。你若是犯了他的規矩,他追你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辦了。可你若是不犯規矩,他也懶得理你。”

陸懸魚聽著,腦子裏冒出一個形象——一個白發老頭,整天板著臉,手裏拿著個算盤,劈裏啪啦算個不停。

“那白光呢?”他指著那團白光問。

“玄壇殿。”比幹道,“替天行道,劫富濟貧。創始人是趙公明,截教出身,封神之戰後歸順天庭。這人脾氣火爆,最見不得不平事。他那玄壇殿在天界第二十重天,占了一座火焰山,整日裏火光衝天,天兵天將路過都得繞道走。”

他看了陸懸魚一眼,又道:“趙公明手下有四路財神,還有一支‘天罰隊’,專門懲治為富不仁的凡人。手段嘛……有些激烈。”

陸懸魚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激烈?多激烈?”

“搶。”比幹淡淡道,“把富人的錢搶來,分給窮人。”

陸懸魚:“……”

這也太直接了吧?

“那黑光呢?”他又指著那團黑光問。

“幽冥司。”比幹道,“超然物外,不管閑事。創始人是地藏王菩薩,大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幽冥司在天界第十八重天,但入口在幽州,十殿閻羅、孟婆、判官、黑白無常,都歸他管。”

他頓了頓,又道:“幽冥司的人,最不關心財富。在他們眼裏,人活著爭來爭去,死了都是一捧灰。所以他們對財神代理人這檔子事,向來是冷眼旁觀。不摻和,不攪和,也不幫忙。”

陸懸魚聽得入神,忽然指著那團紫光:“那咱們雲棲閣呢?”

比幹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帶著一絲笑意。

“咱們雲棲閣,在天界第二十一重天。不冷不熱,不高不低,不遠不近。占了一座雲夢山,山上有七十二座峰,三十六處泉,十八個洞天。弟子三千,散仙八百。比天樞院鬆散,比玄壇殿隨意,比幽冥司熱鬧。”

他頓了頓,又道:“雲棲閣的規矩,就四個字——道法自然。不強求,不妄為,隨緣而往,隨心而行。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管事就管事,不想管事就躲著。沒人管你。”

陸懸魚眼睛一亮:“這麽好?”

“好?”比幹笑了,“好什麽?三千年來,雲棲閣出過多少驚才絕豔的人物?數都數不過來。可他們都在哪兒?”

他指了指遠處的星空。

“有的去了大羅天,有的去了人間,有的去了幽州,有的……不知去了哪兒。雲棲閣留不住人,因為從來不強留。”

陸懸魚愣了一下,忽然有些明白。

這不就是一個散養的門派嗎?愛來不來,愛走不走,誰也別管誰。

“那……”他撓撓頭,“我算是雲棲閣的人了?”

比幹點點頭。

“那您剛才說的那些——天樞院、玄壇殿、幽冥司——他們跟我有什麽關係?”

比幹看著他,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關係大了。”

他伸手一拂,那四團光影忽然劇烈地旋轉起來,相互碰撞,又相互排斥。

“三千年的賭約,四大派係輪流出人,化身財神代理人下界。每一屆,都代表一個派係的主張。天樞院的人下去,就講規矩;玄壇殿的人下去,就劫富濟貧;幽冥司的人下去,就什麽都不管;雲棲閣的人下去,就隨緣。”

他頓了頓,又道:“每一屆的表現,決定了下一個百年的財富分配權。誰家的人表現好,誰家就能多分一些香火願力。香火願力是什麽?是神仙的命根子。沒了香火,神仙也就沒了。”

陸懸魚聽得心驚肉跳:“那要是表現不好呢?”

“表現不好?”比幹笑了,“前十九屆,一共死了十三個!”

陸懸魚愣住了。

“你是說……”

“對。”比幹點頭,“有的是被人害死的,有的是被自己人坑死的,有的是被天界收迴神力的,有的是被凡人圍攻打死的。財神這條路,看著風光,實則兇險。”

他看向陸懸魚,目光裏帶著深意。

“你現在明白,你為什麽是棋子了嗎?”

陸懸魚沉默了。

原來如此。

什麽財神代理人,什麽三千年賭約,說白了,就是四大派係之間的爭鬥。他不過是雲棲閣派出去的一枚棋子,贏了,給雲棲閣爭光;輸了,就死在人間的某個角落。

“那個……”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能問問,前十九屆死的那些人,都是怎麽死的嗎?”

比幹看著他,目光裏閃過一絲憐憫。

“有被仇家殺死的,有被自己人出賣的,有被天庭放棄的,有被凡人圍攻的。有一個,是被自己的弟子毒死的。有一個,是被自己的女人騙死的。有一個,是因為太善良,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

陸懸魚聽得後背發涼。

“那……那我要是幹不好,也會這樣?”

比幹沒有迴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沉默,比任何迴答都可怕。

陸懸魚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幾分自嘲,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行,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就是當棋子嗎?可棋子也有棋子的講究。有的棋子是過河卒,隻能往前拱;有的棋子是當頭炮,專打對麵將;有的棋子是老帥,縮在宮裏等死。”

他走到比幹麵前,直視著那雙深邃的眼睛。

“您選我當這個財神代理人,我認。可我不當那個隻會往前拱的過河卒,也不當那個縮在宮裏的老帥。我要當就當那個——掀棋盤的人。”

比幹愣了一下。

陸懸魚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您剛才說,三千年賭約,四大派係爭來爭去,死了一茬又一茬。可爭了三千年,爭出什麽名堂了?人間該亂還是亂,該死還是死,該窮還是窮。那些走偏的財神,該墮落的還是墮落。”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陸懸魚,從小在泥坑裏打滾長大,什麽苦沒吃過?什麽虧沒受過?我爹被人打死,我姐被人賣掉,我娘哭瞎了眼。我活到現在,靠的就是一條——誰讓我不好過,我就讓誰更不好過。”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大了起來。

“這天命,我接了。這財神,我當了。可誰要是想拿我當棋子使,誰要是想把我當炮灰扔,誰要是想在我背後捅刀子——那得問問他自己,脖子夠不夠硬,命夠不夠長。”

他迴頭看了一眼那片浩瀚的星空,又轉迴來看向比幹。

“可您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比幹挑了挑眉:“什麽事?”

“這棋盤,我遲早要掀了它。”陸懸魚咧嘴一笑,“到時候您可得站我這邊,別躲。”

比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山頂上迴蕩,驚起了遠處幾隻仙鶴,撲棱棱飛向雲海深處。

“很好,很好。”比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我找了三千多年,總算找到一個——不是來找靠山的,是想掀桌子的。”

他伸手拍了拍陸懸魚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陸懸魚一個踉蹌。

“行,就衝你這句話,我站你這邊。你掀桌子的時候,我給你遞板凳。”

陸懸魚揉著肩膀,齜牙咧嘴:“遞板凳幹什麽?”

“讓你站得高一點。”比幹笑道,“掀得更有氣勢。”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

仙風吹過,雲海翻湧。

遠處,那些星辰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偷聽這兩個人的對話。

“行了。”比幹斂了笑容,“該迴去了,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陸懸魚還想再說什麽,忽然眼前一花。

等他迴過神來,已經躺在了自家後院的躺椅上。

天上的星星還在,月亮還在,院牆還在,一切都還在。

彷彿剛才那一切,隻是一場夢。

陸懸魚低頭看了看自己顫抖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天上那顆最亮的星星。

那顆星星,正一閃一閃地,像是在對他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