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太白法身
金穀園地下宮殿裏的鬥富還在繼續,但冥冥中兩道氣已經不受控製了。
一道是石崇的。紅中帶黑,濃得像墨,腥得像血。那是奢靡至死的惡念,是貪婪的極致,是**的深淵。它從石崇的身體裏湧出來,像一條巨大的毒蛇,吐著信子,張著毒牙,想要吞噬一切。它不滿足,永遠不滿足。它要更多的珍寶,更多的宅第。它要贏了一切,永遠不停。
另一道是陸懸魚的。金色的,亮得像陽光,穩得像大山。那是平衡天道的氣,是公正的化身,是財富守恆的法則。它從陸懸魚的身體裏湧出來,像一條金色的巨龍,張著翅膀,睜著金眼,守護著三界的秩序。它不貪,不嗔,不癡。它隻是平衡。平衡財富,平衡人心,平衡三界。
兩道氣纏繞在一起,像兩條蛇在打架。紅黑色的毒蛇張著毒牙,想要咬住金色巨龍的要害。金色巨龍不慌不忙,用翅膀擋住毒牙,用尾巴纏住毒蛇的身體,用金眼瞪著毒蛇的七寸。毒蛇掙紮著想掙脫,但掙不脫。金色巨龍纏得太緊了,緊到毒蛇喘不過氣來。毒蛇的毒牙咬進了金色巨龍的翅膀,金色的血流了出來,滴在地上,滴在石崇的頭上,滴在陸懸魚的頭上。金色的血不燙,是溫的,溫得像冬天的炭火。
兩道氣越纏越緊,越纏越高,越纏越烈。它們衝出了金穀園的地下宮殿,衝出了三界縫隙,衝進了天界。
天界,第十八重天,天樞院。
天樞院的仙境一向是安詳的、寧靜的、莊嚴的。雲海翻湧,清氣升騰,仙鶴飛翔,瑞氣千條。天樞院的匾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白玉台階在雲海中若隱若現,琉璃瓦在微風中叮叮當當。天樞院的仙官們各司其職,有的在觀星台上觀測天象,有的在藏經閣裏整理典籍,有的在正殿裏批閱公文。一切都井井有條,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井然有序。
突然,兩道氣從下界衝了上來。
一道紅黑色,一道金色。兩道氣纏繞在一起,像兩條蛇在打架。它們衝破了天樞院的結界,衝進了天樞院的仙境。雲海被攪亂了,清氣被汙染了,仙鶴被驚飛了,瑞氣被衝散了。天樞院的匾額晃了晃,白玉台階裂了縫,琉璃瓦掉了幾片。
天樞院的仙官們驚慌失措,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們跑出觀星台,跑出藏經閣,跑出正殿抬頭看天。天上兩道氣在翻滾、在糾纏、在搏鬥。紅黑色的氣像一條毒蛇,張著毒牙想要吞噬金色的氣。金色的氣像一條巨龍,張著翅膀想要纏住毒蛇。兩氣相爭,天地變色。
天樞院正殿的一角,擺著一隻古老的銅器。它叫“秩宇之鍾”,是天庭初立時老君親手鑄造的,用來監測三界的秩序。秩宇之鍾高一尺二寸,口徑六寸,腹徑八寸,重三十六斤。它通體青綠,布滿了銅鏽,上麵刻著雲紋和龍紋。它已經一千年沒有響過了。上一次響,還是武帝時期,人間一個史官被處以宮刑,秩宇之鍾嗡嗡鳴了三日,聲如洪鍾,響徹三十六重天。
這一次,它又響了。
嗡——嗡嗡——嗡嗡嗡嗡——
聲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遠雷滾滾。聲音不尖但很悶,悶得像山崩地裂。聲音不急但很穩,穩得像心跳。一聲接一聲,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沉,一聲比一聲穩。秩宇之鍾的銅壁上,開始出現裂紋。裂紋從頂部開始,向下延伸,一條、兩條、三條、四條、五條。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越來越深。銅壁上的銅鏽開始剝落,一片一片地掉下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天樞院的仙官們聽見了,紛紛跑過來。他們圍著秩宇之鍾,看著它嗡嗡作響,看著它裂紋密佈,看著它銅鏽剝落。他們的臉色變了,有的白了,有的青了,有的灰了。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他們知道——秩宇之鍾響了。一千年沒響的秩宇之鍾響了。這意味著三界的秩序出問題了--出了大問題。
訊息很快傳到了太白金星的耳朵裏。
太白金星正在正殿裏批閱公文。他放下玉簡,抬起頭。秩宇之鍾的聲音傳到了正殿,雖然隔著幾道門,但聲音還是聽得清清楚楚。太白金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出正殿,穿過長廊來到偏殿。秩宇之鍾還在嗡嗡作響。裂紋已經遍佈整個器身,銅鏽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麵青黃色的銅質。
太白金星站在秩宇之鍾麵前看了很久。他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光,不是憤怒的光,不是興奮的光,是——機會的光。他手裏拿著張陵批給他的法令,授權天樞院對陸懸魚酌情調查處理。他一直在琢磨,怎麽給陸懸魚一個教訓。不是殺人--殺人太過了,天道不高興。不是關押--關押沒理由,天規不允許。不是罵人--罵人有**份,神仙不能罵凡人。他想要一種方式,既能冠冕堂皇,又不讓眾仙感覺以大欺小。
他想了很久,沒想出來。
現在機會來了。陸懸魚和石崇的鬥富,衝破了三界縫隙,擾亂了天樞院的仙境,驚動了秩宇之鍾。這是公然挑釁天界秩序的行為。天樞院有權幹涉,有權警告,有權——教訓。不是殺,是教訓。得讓他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神仙有多厲害。讓他知道,他隻是一個凡人,不要以為自己能翻天了。這樣既不違反天規,又不丟天樞院的麵子。冠冕堂皇,名正言順。
太白金星轉過身走出偏殿,穿過長廊走進正殿。他站在正殿中央,拍了拍手。
“來人。”
偏門開啟,七位執法仙官走了進來。張道齡走在最前麵,後麵跟著六個身穿灰色朝服的仙官,腰間的玉牌刻著一個“法”字。他們在太白金星麵前站定,齊刷刷地拱手行禮。
“星君。”
太白金星點了點頭。“秩宇之鍾響了,你們聽見了?”
“聽見了。”
“知道為什麽響嗎?”
張道齡上前一步。“星君,秩宇之鍾響,是因為三界秩序被擾亂了。擾亂三界秩序的源頭在下界。在金穀園的地下宮殿裏。陸懸魚和石崇正在鬥富,他們的氣衝破了三界縫隙,擾亂了天界清氣。”
太白金星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迴星君,下官剛纔去觀星台查了。天璿真君觀測到一股紅黑色的氣和一股金色的氣從下界衝上來,兩氣纏繞直衝天界。紅黑色的氣來自金穀園地下宮殿,金色的氣也來自金穀園地下宮殿。下官推測,陸懸魚和石崇正在鬥富,他們的氣太盛了,盛到衝破了三界縫隙。”
太白金星點了點頭。“你推測得不錯。陸懸魚和石崇,確實在鬥富。石崇是奢靡至死的惡念,陸懸魚是平衡天道的氣。兩氣相爭,擾亂了天界秩序。秩宇之鍾一千年沒響了,今天響了。這是大事。”
張道齡低下頭。“是大事。”
太白金星走到窗前,背對著七位執法仙官。
“天樞院,立院三千年。三千年,我們管過多少事?管過王朝更替,管過神仙升遷,管過鬼魂輪迴。我們沒輸過。今天,我們輸給了一個凡人。輸了就要贏迴來。不贏迴來,天樞院的臉麵往哪擱?”
他頓了頓。
“但我不想殺他。殺了他天道會不高興。天道不高興,我擔不起。我隻想給他一個教訓。一個讓他知道天高地厚的教訓。一個讓他知道神仙不是好惹的教訓。一個讓他知道天樞院不是吃素的教訓。張陵天師給了我們法令,授權酌情調查處理。現在秩宇之鍾響了,這就是我們出手的由頭。不是去殺人,而是以天界大神的名義,親自去給陸懸魚上課。”
張道齡想了想。“星君說得對。不打架,不殺人,不關押。以理服人。”
太白金星點了點頭。“張道齡,你帶六個人,跟我走。我們去下界,去金穀園,去那個地下宮殿。我們去給陸懸魚上一課。”
七位執法仙官齊聲應道:“是。”
七位執法仙官跟著太白金星出了天樞院,大約半個時辰,到了下界的入口。下界的入口在南天門的旁邊,是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上刻著“下界”兩個大字,字是用金粉寫的,閃閃發亮。牌坊的兩邊各站著一個天兵,穿著銀色的鎧甲,手持長戟,目不斜視。他們看見太白金星,齊刷刷地行禮。
“星君。”
太白金星點了點頭,帶著七位執法仙官穿過牌坊,往下界走。下界的空氣比天界重,重得像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下界的風比天界大,大得像刀子,颳得人臉疼。下界的路比天界難走,難走得像踩在棉花上,一腳深一腳淺。七位執法仙官都是第一次下界,走得很吃力。太白金星走得很輕鬆,他經常下界,習慣了。
他們到了洛陽城的上空,卻發現找不到陸懸魚。太白金星在洛陽城上空轉了三圈,用神識掃遍了每一寸土地,沒有找到。金穀園的廢墟上,隻有雜草和碎石,沒有陸懸魚的氣息。他皺了皺眉,停在半空中,手指在袖子裏敲了兩下。
“張道齡,人呢?”
張道齡也找了一圈,額頭冒汗。“星君,下官找不到。陸懸魚的氣息完全消失了,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會兒。“去請千裏眼和順風耳。”
張道齡領命而去。不多時,兩位神仙到了。千裏眼身材高大,雙目如銅鈴,眼中隱隱有金光流轉。順風耳身材瘦削,雙耳垂肩,耳廓微微顫動,像兩片在風中搖曳的葉子。兩人拱手行禮。
“星君。”
太白金星點了點頭。“幫我找一個人。陸懸魚,鄴城人,在洛陽。我剛才還在金穀園找到了他的氣息,現在消失了。你們幫我看看他在哪裏。”
千裏眼走到雲端,雙手掐訣,雙目金光大盛。他的目光穿透了雲層,穿透了大地,穿透了山川河流,一直看到三界的最深處。他看了很久,額頭沁出了汗珠。忽然,他的眼睛一亮。
“找到了。”
“在哪?”
“在三界縫隙裏。金穀園的地下,有一個巨大的空間。不在天界,不在人間,不在幽州。在三界之間卡住了。陸懸魚在那裏。還有一個鬼魂,石崇。還有很多鬼魂。他們正在……聚眾賭博。”
“賭博?”
“不是賭博。是鬥富。石崇拿出珍寶,陸懸魚拿出珍寶,兩人比誰的東西值錢。還有裁判,還有觀眾。”
太白金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想了想,又問道:“那個地方,神仙能進去嗎?”
千裏眼搖了搖頭。“進不去。那是石崇的執念幻化出來的空間,隻允許與石崇有關的人進入。神仙進不去。強行進入,會觸發結界的反噬。”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會兒。“那怎麽辦?我親自來,總不能空手迴去。”
順風耳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竹葉。“星君,不用進去。您可以法神出竅,現身於裂縫上空。不用進入結界,隻需要讓陸懸魚看見您。您是天樞院的掌院星君,天庭的重臣。您站在那裏就是威嚴。您說幾句話就是命令。您不用進去也能給他上課。友情提醒,不宜以老神仙之尊直接進入那種聚眾賭博的場所,有失體統。”
太白金星想了想,點了點頭。“好。就這麽辦。”
他閉上眼睛,雙手掐訣,身體微微發光。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得像一個小太陽。光芒從他的身體裏飄了出來,在空中凝聚成一個虛影。虛影是他的樣子,但比他的身體大了一倍,穿著金色的道袍,頭戴蓮花冠,手持拂塵,威嚴赫赫。
虛影飄向下界,飄向金穀園,飄向那處三界縫隙。他在裂縫上空停下來,懸浮在半空中,俯視著下麵的宮殿。他的身影在虛空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著整座金穀園廢墟。
陸懸魚正在跟石崇說話。他感覺到了一股壓力從天而降,像一座大山壓了下來。他抬起頭,看見了一個巨大的虛影,懸浮在半空中。那虛影穿著金色的道袍,頭戴蓮花冠,手持拂塵,威嚴赫赫。
陸懸魚站起來走到殿中央,仰頭看著那個虛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看著太白金星,看了很久。
太白金星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像遠雷滾滾,震得宮殿微微顫動。
“陸懸魚,我乃上仙太白星君,你可知罪?”
“星君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陸懸魚想了想。“在下不知。在下做了什麽,請星君明示。”
“你和石崇鬥富,氣衝三界,擾亂天界清氣,驚動秩宇之鍾。秩宇之鍾一千年沒響了,今天響了。這是擾亂三界秩序的大罪。”
陸懸魚拱了拱手。“星君,在下和石崇鬥富,是在三界縫隙之內,不在天界,不在人間,不在幽州。在下沒有主動挑釁天界,沒有故意擾亂秩序。如果在下和石崇的氣衝破了三界縫隙,那是在下的無心之失。在下願意道歉。”
“道歉?道歉有用嗎?秩宇之鍾已經響了,天界的清氣已經被擾亂了。你道歉能恢複嗎?”
陸懸魚看著太白金星,目光平靜。“那星君說,怎麽辦?”
太白金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變得更加威嚴。
“陸懸魚,本座今日親自前來,是給你一個凡人的機會。一個懸崖勒馬的機會。一個迴頭是岸的機會。一個知錯能改的機會。你不要深入太多,不要管那些不該你管的事。否則——”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更沉。
“否則,哼哼。”
那兩聲“哼哼”在宮殿裏迴蕩,震得燭火亂晃,震得金盃銀壺叮叮當當,震得眾鬼魂臉色煞白。
陸懸魚沒有動。他站在那裏,手背在身後,歪著頭看著天上的虛影,嘴角微微翹起來,像是在看一個來當鋪裏討價還價的客人。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一個老練的掌櫃在跟顧客談生意。
“星君,您說的‘不該我管的事’,具體是指哪些事?您給劃個道,我照著走。您說不管厲淵,我當初就不該殺他?可我不殺他,他現在還在幽州地下宮殿裏折磨鬼魂呢。您說不管錢通,我當初就不該抓他?可我不抓他,他現在還在輪迴司裏收賄賂呢。您說不管慕容衝,我當初就不該幫他?可我不幫他,他現在還在王導的籠子裏當傀儡呢。您說不管阮籍,我當初就不該去找他?可我不去找他,他現在還在金穀園裏喝酒彈琴等死呢。您說不管石崇,我現在就不該跟他鬥富?可我不跟他鬥富,他的奢靡之氣還在洛陽城裏飄著,還在抽走人間正氣。星君,您管秩序,您告訴我,這些事,到底該不該管?”
太白金星的鬍子抖了一下。“你——”
陸懸魚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說:“您說我是凡人,凡人不能管神仙的事。可厲淵是神仙嗎?他是鬼。錢通是神仙嗎?他也是鬼。阮籍是神仙嗎?他是鬼魂。石崇是神仙嗎?他是鬼魂。我管的都是鬼的事,不是神仙的事。星君,您是不是搞錯了?”
太白金星的鬍子又抖了一下。“你——”
“您天樞院管三界秩序,可天樞院管了嗎?厲淵在地下宮殿裏折磨鬼魂的時候,天樞院管了嗎?錢通在輪迴司裏收賄賂的時候,天樞院管了嗎?阮籍在金穀園裏等死的時候,天樞院管了嗎?石崇的奢靡之氣在洛陽城裏飄的時候,天樞院管了嗎?星君,您告訴我,天樞院到底管了什麽?”
太白金星的鬍子亂抖,手指亂抖,整個人都在抖。他活了上千年,見過無數的人,沒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不是因為他們怕他,是因為他們尊重他。陸懸魚不尊重他。不是故意不尊重,是——他懂得尊重。他隻是一個開當鋪的,每天跟銅錢打交道,跟賬本打交道,跟老百姓打交道。他非常知道什麽是尊重,什麽是敬畏,什麽是恐懼。他知道對錯。對的事就做。錯的事就不做。他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是什麽身份,不管你有多大的權力。他隻認道理。
“星君,您今天來,是來給我上課的,還是來聽我上課的?”
太白金星的鬍子氣得飛了起來,像兩隻白色的蝴蝶在風中亂舞。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他想反駁,但他找不到反駁的理由。陸懸魚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天樞院確實沒管那些事。陸懸魚管了。陸懸魚管對了。天樞院丟了麵子,不是陸懸魚的錯,是天樞院自己的錯。他不能怪陸懸魚,隻能怪自己。但他不想怪自己。他隻想怪陸懸魚。怪陸懸魚太能說了。怪陸懸魚太有道理了。怪陸懸魚太讓他下不來台了。
“你——”太白金星的聲音有些發抖,“你這個人,怎麽這麽能說?”
“星君,在下不是能說。在下隻是實話實說。實話實說,不是能說。能說的人是說一堆廢話。在下說的都是實話。實話不多但每句都有用。”
太白金星的鬍子亂抖,手指亂抖,整個人都在抖。他忍不住了。他一聲神吼——
“夠了!”
聲音很大,大得整個三界縫隙都在震動。穹頂上的琉璃燈晃了晃,燭火滅了。牆壁上的錦緞飄了飄掉了下來。桌上的金盃銀壺跳了跳,叮叮當當。殿中眾人捂住耳朵,臉色煞白。石崇的酒杯掉了,王愷的筷子掉了,潘嶽的扇子掉了,陸機手裏的筆掉了,陸雲的酒杯掉了,左思手裏的書掉了。崔鈺的茶碗沒掉,他端得很穩。雲團抬起頭,看了看天上的虛影,又低下頭去。
陸懸魚隻覺得腦袋一炸,眼前一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陸懸魚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但他的意識還在。不是清醒的意識,是——夢的意識。他在做夢。夢裏,他站在一片曠野上。曠野很大,大得看不見邊。天是藍的,地是綠的,風是暖的。他站在那裏,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不知道自己是誰。他隻是站著,看著天,看著地,看著風。
忽然,他看見了一本書。書懸浮在半空中,翻開了一頁。書頁上寫著幾個字——“文財三階·知機”。下麵還有幾行小字——“預判經濟走勢。望氣訣——看透人心**,預判他人下一步動作。流星步——身法靈動,閃避偷襲。斂息小成——隱藏氣運,不被追蹤。”
陸懸魚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他不懂什麽是“知機”,不懂什麽是“望氣訣”,不懂什麽是“流星步”,不懂什麽是“斂息小成”。但他知道,這幾個字跟他有關。跟他以後的路有關。他以後的路,要靠這幾個字。
他伸出手想去拿那本書。書飛走了,飛到更高的地方。他跳起來夠不著。他再跳還是夠不著。他拚命地跳,拚命地夠,終於,他的手指碰到了書的邊緣。書落了下來,落在他手裏。他翻開書,一頁一頁地看。書裏寫的東西,他看不懂,但他記住了。
他睜開眼睛。
天還是藍的,地還是綠的,風還是暖的。但他不在了。他躺在金穀園地下宮殿的地上,頭枕著崔鈺的腿。崔鈺低著頭看著他,目光平靜。雲團趴在他身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石崇坐在主位上臉色灰白,眼睛空洞。王愷、潘嶽、陸機、陸雲、左思等人縮在角落裏不敢動。
太白金星的虛影懸浮在半空中,看著陸懸魚。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憤怒,是——尷尬。他吼了一聲,把陸懸魚吼暈了。他不是故意的。他隻是忍不住。他活了上千年,沒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陸懸魚是第一個。他忍不住就吼了一聲。吼完就後悔了。他一個天樞院的掌院星君,天庭的重臣,三界監察的總管,竟然在一個凡人麵前失態了。丟人。丟大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他的虛影在空中晃了晃,慢慢變淡,最後消失了。
陸懸魚坐起來摸了摸頭。頭有點暈,但沒什麽大礙。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不是多了什麽,是——通了。以前堵著的地方通了。以前看不清的地方看清了。以前想不到的地方想到了。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他看向石崇。石崇坐在那裏,臉上灰白,眼睛空洞。但在陸懸魚的眼裏,他看見的不是石崇的臉,而是石崇的心。那顆心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血,不是氣,是——**。石崇的**是贏。他想要贏,想要贏過所有人,想要贏過陸懸魚,想要贏過他自己。他贏了無數次,但他還想贏。贏了還要贏,永遠不停。那**像一團火,燒在他的心裏,燒了一百多年,還沒燒完。但火已經小了,小到快要滅了。
陸懸魚看向王愷。王愷低著頭,手指在桌麵上畫著圈。他的**是不甘。不甘心輸給石崇,不甘心被石崇壓著,不甘心一輩子做石崇的陪襯。那不甘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裏,紮了一百多年,還沒拔出來。
他看向潘嶽。潘嶽坐在那裏,低著頭看著桌上的果品。他的**是完美。他想要完美的人生,完美的容貌,完美的才華,完美的名聲。但他的人生不完美,他的容貌雖然俊美,但他的才華不夠,他的名聲不夠,他的內心空虛。那空虛像一個洞,洞越來越大,大到填不滿。
他看向陸機。陸機手裏拿著筆,筆尖在紙上劃來劃去。他的**是名垂青史。他想要寫出不朽的文章,讓後世的人記住他的名字。但他的文章沒有不朽,他的名氣沒有傳下去,他的名字沒有人記得。那失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裏,壓了一百多年,還沒搬開。
他看向陸雲。陸雲手裏端著酒杯,酒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他的**是跟隨。他想要跟隨哥哥的腳步,做哥哥的影子,活在哥哥的光環下。但他不想做影子,他想要做自己。那矛盾像一根繩子,綁在他的心裏,綁了一百多年,還沒解開。
他看向左思。左思縮在角落裏,手裏拿著書,眼睛盯著書頁。他的**是被認可。他想要被人認可,被人讚美,被人尊重。但他長得醜,說話結巴,出身寒微,沒有人認可他,沒有人讚美他,沒有人尊重他。那自卑像一層殼,裹在他的心裏,裹了一百多年,還沒剝開。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桌前端起一杯酒,喝了一口。酒沒有味道,但他在嘴裏含了一會兒,嚥下去了。
“石公,第三局,還比嗎?”
石崇抬起頭,看著他。石崇的眼睛裏還有火,但火已經小了,小到快要滅了。他看著陸懸魚,看了很久。
“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