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會寧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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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寧秋色

開泰六年九月初九,重陽。

上京城籠罩在一片金紅的秋色中。禦河兩岸的柳葉已黃,隨風飄落,如一隻隻疲倦的蝴蝶。蕭慕雲站在太傅院的棗樹下,望著滿樹紅彤彤的棗子,嘴角浮起笑意。

這棵棗樹,是她五年前親手栽下的。如今已枝繁葉茂,果實累累。

“太傅,”小太監趙安仁從門外進來,“陛下有請。”

蕭慕雲點點頭,摘下幾顆棗子,用帕子包好,隨他入宮。

清寧宮內,太子正與張儉議事。見蕭慕雲來,他起身相迎:“蕭姑姑來得正好。您看看這個。”

蕭慕雲接過,是阿骨打的信:

“太子殿下鈞鑒:會寧城已建成,臣在城中最高處建了一座亭子,名曰‘望京亭’。亭中設石桌石凳,桌上刻四個名字:蕭姑姑、太子、阿瑪、臣。臣每日在亭中坐一會兒,望著南方的天空,想著殿下和蕭姑姑何時能來。

今秋收成極好,五部皆豐收。臣想請殿下和蕭姑姑來會寧一行,看看臣建的城,看看混同江的落日。若殿下能來,臣當率五部首領,恭迎聖駕。

完顏阿骨打頓首”

太子看罷信,眼中閃過期待:“蕭姑姑,朕想去。”

蕭慕雲沉吟片刻,道:“陛下想去,臣自然陪同。隻是此去路途遙遠,需從長計議。”

張儉道:“混同江都護府新建,陛下親臨,可震懾宵小,安撫各部。臣以為可行。”

太子大喜:“那就這麼定了!蕭姑姑,咱們什麼時候出發?”

蕭慕雲笑道:“陛下莫急。先去信給阿骨打,告訴他咱們秋天一定到。然後籌備行程、調撥護衛、安排沿途接待,這些都要時間。”

太子點頭:“蕭姑姑說得對。朕這就給阿骨打寫信。”

九月十五,太子親筆信送出。

信很短,隻有幾句話:

“阿骨打:朕和蕭姑姑九月下旬啟程,十月初到會寧。你準備好酒好肉,朕要和你喝個痛快。太子。”

九月二十,巡幸隊伍啟程。

太子著便裝,騎青驄馬,不帶儀仗,隻帶三千皮室軍護衛。蕭慕雲策馬在側,蘇念遠隨行照料。張儉留守京城,主持朝政。

隊伍出城時,天高雲淡,雁陣南飛。太子望著南飛的雁群,忽然道:“蕭姑姑,您說這些雁,明年春天還會飛回來嗎?”

蕭慕雲點頭:“會。”

“那人呢?”太子看著她,“人走了,還會回來嗎?”

蕭慕雲一怔,隨即笑道:“陛下這是怎麼了?臣不是就在這兒嗎?”

太子搖搖頭,冇有再說。

九月底,隊伍進入混同江都護府地界。

遠遠望見江邊那座新城時,太子勒馬,久久凝視。

城牆高三丈,青磚到頂,四座城門巍然屹立。城頭旌旗飄揚,隱約可見人影憧憧。城外的田野裡,金黃的稻浪隨風起伏,農人正在收割。

“這就是會寧城?”太子喃喃道,“阿骨打建的城?”

蕭慕雲點頭:“是。”

太子深吸一口氣,策馬向前。

城門口,阿骨打率眾迎候。他身著一品王袍,腰懸短刀,雖隻有十四歲,但身量已與成人相仿,眉宇間英氣逼人。

見太子策馬而來,阿骨打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臣完顏阿骨打,恭迎太子殿下!”

他身後,斡魯補、撻不野、習不失等年輕首領齊齊跪倒,聲震四野。

太子連忙下馬,扶起阿骨打,一把抱住。

“阿骨打!”

“殿下!”

兩個少年緊緊相擁,久久不放。

蕭慕雲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

進城後,阿骨打親自陪同太子和蕭慕雲參觀會寧城。

街道寬闊筆直,兩旁民居整齊,店鋪林立。集市上人來人往,有賣皮毛的、賣山貨的、賣鐵器的、賣布匹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學堂裡傳來朗朗讀書聲,醫館門口排著隊,鐵匠鋪裡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太子看得目不轉睛,連連讚歎:“阿骨打,你這城建得真好!”

阿骨打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都是斡魯補叔叔他們幫忙。臣隻出了個主意。”

蕭慕雲笑道:“主意最重要。冇有你的主意,就冇有這座城。”

來到城中最高的地方,果然有一座亭子,簷角飛翹,匾額上書“望京亭”三個大字。亭中設石桌石凳,桌上果然刻著四個名字。

太子撫摸著那個刻著自己名字的地方,久久不語。

阿骨打站在他身旁,輕聲道:“殿下,臣每天都會來這兒坐一會兒。看著南方的天空,想著殿下在京城做什麼。”

太子轉頭看他:“朕也經常想你。”

兩個少年對視片刻,都笑了。

當晚,阿骨打在城中設宴,款待太子一行。

烤全羊、燉鹿肉、清蒸江魚、山珍野味,擺了滿滿一桌。斡魯補、撻不野、習不失等年輕首領作陪,輪番向太子敬酒(以茶代酒)。太子來者不拒,喝得滿麵紅光。

酒至半酣,斡魯補忽然起身,大聲道:“殿下,末將有一事相求!”

(請)

會寧秋色

太子笑道:“斡魯補將軍請講。”

斡魯補指著撻不野和習不失:“這兩個傢夥,都娶了媳婦,就末將還是光棍一條!末將求殿下賜個婚!”

眾人鬨堂大笑。撻不野起鬨道:“殿下彆聽他胡說!他自己挑花了眼,怪誰?”

習不失也笑道:“就是!去年給他介紹了三個,他都說人家姑娘不好看。今年又介紹了兩個,他嫌人家不會騎馬。他自己挑,怪得著誰?”

斡魯補漲紅了臉,嚷嚷道:“你們懂什麼!末將是要找能配得上殿下的……”

話冇說完,被阿骨打瞪了一眼,訕訕坐下。

太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拍著桌子道:“斡魯補將軍放心,朕回京後,一定給你物色一個最好的!”

眾人又是大笑。

蕭慕雲坐在一旁,看著這些年輕的麵孔,心中湧起暖流。

這些人,就是大遼的未來。

十月初五,太子啟程返京。

阿骨打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混同江邊。

江邊的柳樹下,阿骨打忽然跪了下來。

“殿下,”他仰頭看著太子,眼中含淚,“臣……臣會想您的。”

太子連忙下馬扶起他:“朕也會想你。等你忙完了,就來京城看朕。朕讓人給你留最好的院子,最好的酒。”

阿骨打拚命點頭。

兩個少年相對而立,淚水無聲滑落。

蕭慕雲站在一旁,冇有打擾。

她知道,這一幕,會永遠刻在兩個少年心裡。

不管將來如何。

十月初十,太子一行回到上京城。

剛入城,便見張儉迎上來,麵色凝重:“陛下,出事了。”

蕭慕雲心中一凜:“何事?”

“耶律獨攧……”張儉壓低聲音,“他勾結西夏,私通國書,被影衛截獲了。”

蕭慕雲接過密信,迅速瀏覽。信中,耶律獨攧向李元昊許諾:若西夏出兵,他願為內應,獻上雲州。

太子麵色鐵青:“這個老賊!”

蕭慕雲沉吟片刻,道:“陛下,是時候了。”

太子點頭:“朕明白。”

十月十五,大朝會。

太子端坐禦座,麵色威嚴。百官跪拜,山呼萬歲。

耶律獨攧站在隊列中,誌得意滿。他以為自己即將升官發財,卻不知死期已至。

“耶律獨攧,”太子忽然開口,“你可知罪?”

耶律獨攧一怔,隨即強笑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忠心耿耿,何罪之有?”

太子冷笑,將密信擲於他麵前:“看看這個!”

耶律獨攧撿起密信,隻看了一眼,麵如死灰。

“勾結西夏,私通國書,圖謀獻城。”太子一字一頓,“耶律獨攧,你還有何話說?”

殿內一片死寂。保守派官員麵麵相覷,人人自危。

耶律獨攧忽然狂笑:“是!是老夫做的又如何?蕭慕雲專權跋扈,改革派禍國殃民,老夫不過是為國除奸!”

太子冷冷道:“為國除奸?你是為自己除奸吧?來人,拿下!”

禁軍湧入,將耶律獨攧按倒在地。

“押入天牢,嚴加審訊!”太子起身,“凡與此案有涉者,一律徹查,絕不姑息!”

耶律獨攧被押走,殿內仍是死寂。

太子環視眾人,緩緩道:“朕今日把話說明白:改革之路,是父皇定的,是母後支援的,是蕭姑姑用命拚出來的。誰想破壞改革,誰就是朕的敵人。朕對敵人,絕不手軟!”

百官跪拜:“臣等遵旨!”

十月二十,耶律獨攧案審結。其同黨二十三人,或斬或流,家產充公。保守派元氣大傷,再不敢公開反對改革。

十月二十五,蕭慕雲接到阿骨打的信。

信中說,會寧城一切安好,五部豐收,百姓樂業。斡魯補終於娶了媳婦,是禿答部一個姑娘,撻不野做的媒。婚禮那日,全城歡慶,喝了一百壇酒。

信的末尾,阿骨打寫道:

“蕭姑姑,那棵‘蕭姑姑樹’葉子全黃了,金燦燦的,可好看。孩兒在樹下埋了一罈酒,等蕭姑姑下次來,挖出來喝。

蕭姑姑,冬天快到了。混同江快要結冰了。孩兒會守著這條江,守著這座城,等著蕭姑姑再來。

阿骨打頓首”

蕭慕雲看著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風正緊,吹落滿樹黃葉。

她知道,冬天快到了。

但冬天過去,春天還會來。

那棵“蕭姑姑樹”,還會發芽。

那個孩子,還會等她。

她輕輕關上了窗。

【曆史資訊註腳】

望京亭:虛構亭名,體現阿骨打對太子和蕭慕雲的思念。

會寧城:女真早期城池,後為金朝都城之一。此處為阿骨打所建。

混同江都護府:遼代對女真地區的管理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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