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出於藍

開泰六年三月初一，上京城。

春意漸濃，禦河兩岸的柳樹已抽出長長的綠絲，在風中搖曳如少女的腰肢。蕭慕雲站在太傅院的庭院中，看著那棵她親手栽種的棗樹——樹乾已有碗口粗，枝頭綻出細密的嫩芽。

“太傅，”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陛下召您入宮。”

蕭慕雲轉身，見是太子新提拔的小太監趙安仁——與當年那個下毒的趙安仁同名不同人，此人是張儉推薦的，機靈可靠。

“知道了。”

她換上官服，隨小太監入宮。自請辭樞密院知院事後，她已很少參加朝會，但太子隔三差五就會召她議事。名義上是“請教”，實際上，朝中大事仍由她定奪。

清寧宮內，太子正與張儉商議什麼。見蕭慕雲來，他起身相迎：“蕭姑姑來了。”

蕭慕雲行禮畢，太子遞過一封急報：“蕭姑姑請看，西夏那邊又有動靜了。”

蕭慕雲接過，是西京道節度使的密報：李元昊在興慶府大閱兵馬，並召集各部首領議事，似有東侵之意。同時，他在邊境增兵三萬，新建了三座軍寨，咄咄逼人。

“三年之期快到了。”蕭慕雲放下急報，“李元昊這是在試探。他要知道，咱們這三年，準備得怎麼樣。”

張儉道：“西京道現有駐軍五萬，加上雲州、朔州等處的邊軍，可湊八萬人。守城有餘，野戰不足。若要主動出擊，還需從南京道或混同江調兵。”

“混同江不能動。”蕭慕雲道，“室韋雖敗未滅，高麗新王繼位，也在蠢蠢欲動。阿骨打那邊，需要穩住。”

太子忽然開口：“蕭姑姑，朕想禦駕親征。”

殿內一靜。

“不是真打。”太子連忙解釋，“是巡邊。就像上次去混同江那樣，去西京道走一趟，讓李元昊知道，大遼有主，不是好欺負的。”

蕭慕雲看著他，心中湧起欣慰。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陛下有此心，臣很欣慰。”她道，“但西京道不比混同江。混同江有阿骨打，有女真五部，都是自己人。西京道邊關，守將蕭撻不也雖忠，但兵力不足。若陛下親臨，萬一西夏鋌而走險……”

“所以要多帶兵馬。”太子道，“朕想好了，帶一萬皮室軍去。蕭忽古將軍親自統領，蕭姑姑隨行參讚。這樣，就算李元昊真有異動，也能應付。”

蕭慕雲與張儉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讚許。

“陛下思慮周全。”蕭慕雲道，“臣願隨行。”

三月初五，朝廷下旨：太子巡幸西京道，宣慰邊軍，震懾西夏。蕭慕雲為巡幸副使，蕭忽古為兵馬總管，率一萬皮室軍隨行。

三月十五，巡幸隊伍啟程。

太子著戎裝，騎白馬，腰懸先帝所賜短劍，氣宇軒昂。蕭慕雲策馬在側，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隊伍行至西山腳下時，太子忽然勒馬，指著遠處一座山峰：“蕭姑姑，那就是當年您伏擊西夏軍的地方嗎？”

蕭慕雲點頭：“是。那時臣率疑兵西進，奇襲野狐嶺，焚其糧草，逼退野利遇乞。”

太子眼中閃過嚮往：“蕭姑姑真厲害。朕什麼時候也能像蕭姑姑一樣，打一場漂亮仗？”

蕭慕雲搖頭：“陛下不必打仗。陛下在，就是最大的仗。”

太子若有所思。

三月二十，隊伍抵達雲州。

蕭撻不也率眾出迎，見太子親臨，老將軍熱淚盈眶，跪地叩首：“末將何德何能，竟勞太子殿下親臨……”

太子連忙下馬扶起：“老將軍快起。將軍為國戍邊，浴血奮戰，朕來探望，是應該的。”

當晚，蕭慕雲在雲州城內召集軍議。蕭撻不也、蕭敵魯等將領悉數到場，太子端坐主位。

“西夏在邊境增兵三萬，新建三寨。”蕭撻不也指著地圖，“一寨在屈野河東岸，名曰‘耀德’；一寨在河西，名曰‘鎮遠’；還有一寨在黨項川，名曰‘懷威’。三寨互為犄角，卡住了我軍西進的要道。”

蕭敵魯年輕氣盛，當即請戰：“末將願率本部為先鋒，踏平耀德寨！”

蕭撻不也瞪他一眼：“莽撞！耀德寨有兵五千，城高牆厚，倉促難下。若久攻不克，另兩寨援軍至，我軍危矣。”

太子忽然開口：“蕭姑姑，朕有一計。”

蕭慕雲看向他：“陛下請講。”

太子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耀德寨的位置：“西夏三寨，耀德最近，鎮遠居中，懷威最遠。若我軍佯攻耀德，鎮遠必來援。待其援軍半路，伏兵擊之，可破其一。然後再圍點打援，逐個擊破。”

蕭慕雲眼睛一亮。這是她教過阿骨打的戰術，太子竟記得。

“陛下此計甚妙。”她道，“但需注意，鎮遠寨的守將是誰？”

蕭撻不也道：“是野利遇乞。”

蕭慕雲心中一凜。野利遇乞，她的老對手。此人用兵沉穩，不會輕易上當。

“若是野利遇乞，”她沉吟道，“他必會猜到我們的意圖。所以，不能隻佯攻耀德，要真攻。”

太子一怔：“真攻？”

“對。”蕭慕雲指著地圖，“先派精銳猛攻耀德，打得他們告急求援。野利遇乞若來援，半路伏擊；若不來，就真把耀德打下來。反正耀德守軍隻有五千，我軍有八千，加上太子親征的威勢，必勝。”

太子若有所思，忽然道：“蕭姑姑，朕想親自督戰。”

蕭慕雲看著他，沉默片刻，終於點頭：“好。但陛下隻能在後方，不能上前線。”

三月二十五，遼軍發動進攻。

蕭敵魯率三千精兵猛攻耀德寨，喊殺聲震天。守軍據寨而守，箭如雨下，激戰半日，未分勝負。

耀德寨守將果然遣使向鎮遠寨求援。野利遇乞接到求援，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派出兩千騎兵馳援。

援軍行至半路，蕭撻不也率伏兵殺出，箭矢如蝗，西夏軍大亂，死傷過半，餘者潰散。野利遇乞在寨中聞訊，捶胸頓足，卻不敢再派援軍。

耀德寨守軍苦等援軍不至，士氣大跌。蕭敵魯趁機發動總攻，一舉破寨，斬首八百，俘獲千餘，守將**而死。

捷報傳到雲州，太子大喜，當即犒賞三軍。

四月初一，太子在蕭慕雲陪同下，巡視剛剛攻下的耀德寨。

寨中一片狼藉，到處是戰鬥的痕跡。太子走在廢墟間，麵色凝重。

“蕭姑姑，”他忽然問，“打仗的時候，您怕不怕？”

蕭慕雲沉默片刻，道：“怕。但怕也要打。”

（請）

青出於藍

“為什麼？”

“因為不打，就會有更多的人死。”蕭慕雲道，“李元昊的野心，不會因為咱們怕就收斂。隻有把他打疼了，他才肯坐下來談。”

太子點點頭，冇有再問。

四月初五，西夏使者抵達雲州。

來的是野利榮旺。他麵色灰敗，態度謙恭，奉上李元昊的親筆信，請求罷兵，並承諾拆除鎮遠、懷威二寨，退回屈野河以西。

太子端坐主位，看罷信，冷冷道：“野利大人，你回去告訴李元昊，大遼不是好欺負的。這次就算了，若有下次，朕親率大軍，踏平興慶府！”

野利榮旺連連叩首，唯唯諾諾而去。

四月初十，巡幸隊伍啟程返京。

臨行前，太子站在屈野河邊，久久望著對岸。鎮遠、懷威二寨的城牆上，西夏軍正在拆除工事，煙塵滾滾。

“蕭姑姑，”他忽然問，“李元昊真的會守約嗎？”

蕭慕雲搖頭：“不會。但至少三年內，他不敢再輕舉妄動。”

“三年後呢？”

“三年後的事，三年後再說。”蕭慕雲道，“那時陛下親政了，阿骨打也長大了。咱們會有更多的準備。”

太子點點頭，轉身上馬。

隊伍啟程，馬蹄聲碎，煙塵漸起。

蕭慕雲回頭望了一眼屈野河，望了一眼對岸正在拆除的軍寨。

她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平靜。

但暫時的平靜，也是平靜。

四月二十，隊伍回到上京城。

剛入城，便見張儉迎上來，麵色凝重：“陛下，蕭副使，出事了。”

蕭慕雲心中一凜：“何事？”

“高麗那邊……”張儉遞過一封急報，“新王王欽（虛構）繼位後，一反舊政，與宋國頻繁往來。昨日，高麗使者抵達汴京，請求宋國冊封。宋帝已準，並許以聯姻。”

高麗倒向宋國了！蕭慕雲心中一沉。這意味著，東邊又多了一個敵人。

太子麵色鐵青：“蕭姑姑，怎麼辦？”

蕭慕雲沉吟片刻，道：“先禮後兵。遣使赴高麗，質問其背盟之由。若他們執意倒向宋國，再作計較。”

太子點頭：“就這麼辦。”

四月二十五，朝廷遣使赴高麗。

蕭慕雲知道，這隻是緩兵之計。高麗既已倒向宋國，就不會輕易回頭。

她站在太傅院的窗前，望著北方天際。那裡，混同江的方向，阿骨打正在建他的城。

她忽然很想去看一看。

五月初一，蕭慕雲接到阿骨打的信。

信中說，會寧城已初具規模，城牆合龍，城門立起，街道初成。斡魯補叔叔說，這是他見過最漂亮的城。撻不野叔叔說，以後娶媳婦就在城裡娶。習不失叔叔說，要在城裡開一間鐵匠鋪，專門打造兵器。

信的末尾，阿骨打寫道：

“蕭姑姑，孩兒在城中最高的地方，建了一座亭子。亭子裡放了一張石桌，四個石凳。孩兒在上麵刻了四個名字：蕭姑姑、太子、阿瑪、孩兒。等蕭姑姑來了，咱們就在亭子裡喝酒，看混同江的落日。

蕭姑姑，您什麼時候來？

阿骨打頓首”

蕭慕雲看著這封信，眼眶微微發熱。

她提筆回信：

“阿骨打吾侄：秋天，秋天我一定來。帶上太子，帶上好酒，咱們在亭子裡喝個痛快。

蕭姑姑”

五月初十，太子忽然召見蕭慕雲。

清寧宮內，太子屏退左右，隻留蕭慕雲一人。他麵色凝重，全然不像個十四歲的少年。

“蕭姑姑，”他低聲道，“朕有一事，想請教您。”

“陛下請講。”

太子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朕想……想廢了耶律獨攧。”

蕭慕雲一怔。

“此人屢次與蕭姑姑作對，屢次挑撥離間。”太子道，“留著他，遲早是個禍害。朕想趁早除掉他。”

蕭慕雲沉吟良久，終於道：“陛下有此心，臣很欣慰。但除掉耶律獨攧，不能操之過急。”

“為何？”

“因為他是保守派的旗幟。”蕭慕雲道，“動了他，保守派必群起而攻。那時朝局動盪，西夏、宋國、高麗都會趁虛而入。所以，要先穩住他，慢慢分化他的勢力，待時機成熟，再一舉拿下。”

太子若有所思：“蕭姑姑的意思是，欲擒故縱？”

蕭慕雲點頭：“陛下聰慧。”

太子想了想，又問：“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陛下親政以後。”蕭慕雲道，“那時陛下名正言順，手握大權，想動誰就動誰。”

太子點點頭：“朕明白了。”

五月二十，朝廷下旨：擢耶律獨攧為北院樞密副使，加太子少保銜。

耶律獨攧大喜，以為自己終於得勢。保守派彈冠相慶，以為改革派要倒黴了。

隻有蕭慕雲知道，這是捧殺。

讓他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六月，夏天來了。

上京城熱浪蒸騰，蟬聲如潮。蕭慕雲坐在太傅院的棗樹下，搖著蒲扇，翻著阿骨打新寄來的信。

信中說，會寧城已經建好了。城牆高三丈，城門有四座，街道縱橫交錯，民居鱗次櫛比。集市上每天都有買賣，學堂裡有三十個孩子讀書，醫館裡有兩個大夫坐診。斡魯補叔叔在城裡娶了媳婦，撻不野叔叔的鐵匠鋪開張了，習不失叔叔每天在城頭巡視，威風凜凜。

信的末尾，阿骨打寫道：

“蕭姑姑，城裡的亭子，孩兒每天都要去坐一會兒。坐在石凳上，看著混同江的落日，想著蕭姑姑什麼時候來。

蕭姑姑，秋天快到了。

阿骨打頓首”

蕭慕雲看著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望著北方天際。

那裡，混同江的方向，有一個孩子在等她。

一個已經長大了的孩子。

她輕輕歎了口氣。

秋天，快來吧。

【曆史資訊注檢】

耀德、鎮遠、懷威三寨：虛構的西夏軍寨名，基於西夏築城習慣。

野利遇乞：西夏名將，史有其人。

會寧城：女真早期城池，後為金朝都城之一。此處為阿骨打所建。

太子少保：遼代官職，榮譽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