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歸去來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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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兮
開泰七年三月初三,上巳節。
禦河兩岸桃紅柳綠,春意盎然。少女們成群,在河邊采蘭草、洗春妝,笑聲如銀鈴般飄過宮牆。蕭慕雲站在太傅院的棗樹下,望著滿樹新綻的嫩芽,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平靜。
三個月了。自耶律獨攧伏誅,朝中太平無事。太子每日臨朝,處置政務日益老練;張儉主持樞密院,改革穩步推進;蕭忽古執掌禁軍,皇城固若金湯。而她這個“太子太傅”,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姐姐,”蘇念遠端著一碗新茶走來,輕聲道,“您已經站了半個時辰了。在想什麼?”
蕭慕雲接過茶盞,望著杯中浮沉的茶葉,緩緩道:“在想……我是不是該走了。”
蘇念遠一怔:“走?去哪兒?”
“回南京道。”蕭慕雲道,“回我父親的老宅,回我長大的地方。這上京城,我已經守了七年。夠了。”
蘇念遠沉默良久,終於道:“姐姐想回去,妹妹陪你。”
蕭慕雲搖搖頭:“你不用陪。你還有自己的事要做。太醫局那邊,你不是做得挺好的嗎?”
蘇念遠眼眶微紅:“姐姐……”
“傻丫頭,”蕭慕雲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我又不是不回來了。隻是回去住一陣子,看看老宅,看看鄉親,看看那些年我錯過的春天。”
三月初十,蕭慕雲入宮辭行。
清寧宮內,太子正在批閱奏摺。見蕭慕雲來,他起身相迎:“蕭姑姑來了?快坐。”
蕭慕雲卻冇有坐,而是跪了下來。
太子大驚:“蕭姑姑!您這是做什麼?”
“陛下,”蕭慕雲叩首,“臣有一事相求。”
“您快起來!什麼事朕都答應!”太子連忙扶她。
蕭慕雲起身,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教導了七年的少年,輕聲道:“陛下,臣想回鄉省親。”
太子怔住。
“三個月,最多半年。”蕭慕雲道,“臣會回來的。隻是想回去看看,看看老宅,看看鄉親,看看那些年臣錯過的春天。”
太子沉默良久,終於點頭:“蕭姑姑想回去,朕不攔。但您要答應朕——平安回來。”
蕭慕雲微笑:“臣答應。”
三月十五,蕭慕雲啟程南歸。
冇有儀仗,冇有護衛,隻有一輛青布馬車,一名車伕,和蘇念遠堅持要帶的幾箱醫書藥材。太子送至城外十裡,久久不肯回頭。
“陛下,”蕭慕雲在車中道,“回去吧。朝中事多,您要保重。”
太子點點頭,忽然問:“蕭姑姑,您還會回來嗎?”
蕭慕雲怔了怔,隨即笑道:“會。等那棵棗樹結果的時候,臣就回來。”
太子點點頭,目送馬車漸行漸遠。
三月二十,蕭慕雲抵達南京道。
七年前,她從這裡出發,前往上京。那時她還是個三十歲的女子,一心隻想查明父親之死。如今歸來,她已是名滿天下的“蕭太傅”,輔佐兩代君王,平定無數叛亂。
老宅在薊州城外的一個小村莊裡,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據說有三百多年了。守宅的老仆已去世,新換的是一箇中年漢子,姓趙,是當年蕭家老仆的兒子。
“大小姐!”趙叔迎出來,老淚縱橫,“您可算回來了!這宅子,天天盼著您回來!”
蕭慕雲扶起他,望著這座陌生的老宅,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就是父親長大的地方。這就是她應該長大的地方。
可她從未在這裡住過一天。
四月,蕭慕雲在村中住下來。
每日早起,在院中打一套拳,然後去田間走走,看看農人耕作。午時回來,讀讀書,寫寫字。傍晚時分,坐在老槐樹下,聽趙叔講村裡的舊事。
村裡人都知道她是“蕭太傅”,見了麵恭恭敬敬,不敢多說一句話。蕭慕雲不喜歡這樣,便換了粗布衣裳,學著蘇念遠的樣子,去給村裡人看病。慢慢地,村裡人不再叫她“蕭太傅”,改口叫“蕭娘子”。
四月十五,蕭慕雲接到太子的:歸去來兮
另,太子來信說,您回鄉省親了。孩兒不知道‘省親’是什麼意思,但孩兒知道,蕭姑姑一定是去看自己的家了。蕭姑姑的家,是什麼樣子的?有樹嗎?有江嗎?有亭子嗎?
孩兒想,等蕭姑姑下次來,一定要帶孩兒去看看您的家。
阿骨打頓首”
蕭慕雲看著這片花瓣,久久不語。
這孩子,把她的家,想成了會寧的樣子。
有樹,有江,有亭子。
她輕輕笑了。
六月,夏天來了。
村外的麥田一片金黃,農人開始收割。蕭慕雲也挽起袖子,下地幫忙。割麥、捆紮、打場,乾得滿頭大汗,卻覺得格外暢快。
晚上回來,趙叔燉了一鍋老母雞湯,她喝了兩碗,倒頭就睡。一覺到天亮,渾身痠痛,卻覺得從冇有過的踏實。
六月十五,蕭慕雲又接到太子的信。
信中說,朝中出了一件大事——宋國使臣來訪,請求重開榷場,恢複貿易。太子已準,並命南京道、西京道同時開放互市。
信的末尾,太子寫道:
“蕭姑姑,您教過朕,‘能不打仗就不打仗,實在躲不過再打’。現在宋國主動求和,朕答應了。您說,朕做得對嗎?
另,阿骨打又來信了。他說會寧城今年收成極好,糧食堆滿了倉。他還說,要送一批糧食給朝廷,以表忠心。朕回信說不用,讓他留著,以備不時之需。您說,朕回得對嗎?
蕭姑姑,朕想您了。
太子”
蕭慕雲看罷信,心中湧起欣慰。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她提筆回信:
“陛下做得對,回得也對。宋國求和,是好事。但好事也要防著壞事——互市可以,但邊關不可鬆懈。阿骨打送糧,是忠心,陛下不收,是體恤。兩全其美。
陛下長大了,臣很欣慰。
蕭姑姑”
七月初七,乞巧節。
村裡的少女們在河邊穿針引線,乞求巧藝。蕭慕雲坐在老槐樹下,看著她們歡快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十五歲時。
那時她在上京,在祖母的檔案堆裡,一遍遍翻找父親死亡的真相。她冇有過過乞巧節,冇有穿過針引過線,冇有和同齡的少女們一起笑過。
她不後悔。但有時也會想,如果父親冇有死,如果她冇有走上這條路,她會不會也像這些少女一樣,有一個平凡的、幸福的、不需要天天擔心生死的人生?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冇有如果。
這就是她的路。
八月初一,蕭慕雲接到阿骨打的信。
信中說,室韋那邊又有動靜了。野裡不的弟弟,叫什麼野裡吉的,聯合了幾個小部落,要趁秋高馬肥時南犯。斡魯補已率先鋒前出黑水,準備迎戰。
信的末尾,阿骨打寫道:
“蕭姑姑,這次孩兒想親自上陣。斡魯補叔叔不讓,說孩兒是都護,不能冒險。可孩兒覺得,都護更應該上陣。都護不上,誰會上?
蕭姑姑,您說孩兒該不該上?
另,那棵‘蕭姑姑樹’葉子更密了,綠油油的,可好看。孩兒每天都去澆水,盼著它長得更高。
阿骨打頓首”
蕭慕雲看著這封信,沉默良久。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上陣時的情景。那時她也年輕,也衝動,也想過“我不上誰上”。
但她也記得,那一次,她差點死了。
她提筆回信:
“阿骨打吾侄:你問該不該上陣,我告訴你——該上,但不能莽撞上。斡魯補不讓你上,是對的。你是都護,是五部之主。你若死了,五部必亂。所以,你要上,但不能親臨一線。你要在後方,運籌帷幄,調度指揮。這纔是都護該做的事。
等這次打退了室韋,我秋天去看你。
蕭姑姑”
八月初十,蕭慕雲收到阿骨打的第二封信——捷報。
斡魯補在黑水之北大破室韋聯軍,斬首三千,俘獲無數。野裡吉率殘部北遁,再不敢南顧。
信的末尾,阿骨打寫道:
“蕭姑姑,孩兒聽您的話,冇有親臨一線,但在後方調度指揮。斡魯補叔叔說,這次能大勝,多虧孩兒運籌帷幄。孩兒知道,這是斡魯補叔叔誇孩兒,孩兒冇那麼厲害。但孩兒很高興,因為孩兒真的做到了您說的——‘運籌帷幄,調度指揮’。
蕭姑姑,秋天到了。您什麼時候來?
阿骨打頓首”
蕭慕雲看著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望著北方天際。
那裡,混同江的方向,有一個孩子在等她。
一個已經會“運籌帷幄”的孩子。
她輕輕笑了。
是時候,去看看他了。
八月十五,中秋。
蕭慕雲收拾行裝,準備北上。趙叔送了一程又一程,老淚縱橫。
“大小姐,您可要回來啊!”他哽咽道,“這宅子,天天盼著您回來!”
蕭慕雲點頭:“我會回來的。”
馬車轆轆,漸行漸遠。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老宅,看了一眼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樹。
然後,她轉過頭,望向北方。
那裡,有一個人在等她。
一個叫她“蕭姑姑”的人。
一個已經長大了的人。
馬蹄聲碎,煙塵漸起。
秋風吹過,吹落滿樹黃葉。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她輕輕笑了。
這一次,是歸去,還是來兮?
也許,都是。
【曆史資訊註腳】
上巳節:農曆三月初三,古代重要節日,有踏青、采蘭等習俗。
南京道薊州:今北京一帶,蕭慕雲故鄉。
乞巧節:農曆七月初七,女子乞求巧藝的節日。
會寧城:女真早期城池,後為金朝都城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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