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夏汛初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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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汛初臨

開泰五年四月初十,上京城。

春雨初歇,禦河水位暴漲,渾濁的河水挾裹著枯枝敗葉奔湧而下,撞擊橋墩發出沉悶的轟鳴。蕭慕雲站在河邊,望著這初夏的汛情,眉心緊鎖。

“蕭副使,”張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您怎麼在這兒?臣找了您半天。”

蕭慕雲轉身,見他麵色凝重,心中一沉:“出什麼事了?”

“室韋那邊有訊息了。”張儉壓低聲音,“骨咄支的長子野裡不,在西夏支援下,已擊敗幾個弟弟,自立為新酋長。他一繼位,就派使者來——說要娶咱們的公主。”

蕭慕雲冷笑:“他想得美。一個剛上台的小酋長,也敢開這個口?”

“可他手裡有籌碼。”張儉道,“西夏支援他三千騎兵、五百副鎧甲。他還聯絡了阻卜殘部,說願共抗大遼。若咱們不答應,他就要聯合西夏、阻卜,三麵夾擊混同江。”

蕭慕雲沉默片刻,道:“阿骨打那邊怎麼說?”

“阿骨打來信說,他已集結五部兵馬,準備迎戰。但他兵力不足,若室韋、西夏、阻卜三麵來攻,完顏部撐不住。”

蕭慕雲望著滔滔河水,久久不語。

四月初的汛情,隻是開始。真正的汛期,還在後麵。

四月十五,蕭慕雲入宮麵聖。

太子已十二歲,端坐禦座,氣度愈發沉穩。皇後蕭菩薩哥坐在珠簾後,麵容比從前蒼老了些——這幾年的操勞,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

“蕭卿,”皇後開口,“室韋求親之事,你怎麼看?”

蕭慕雲道:“臣以為,不可應允。但也不可硬拒。”

“那該怎麼辦?”

“拖。”蕭慕雲道,“就說公主年幼,需等兩年。兩年後,再找藉口推脫。拖得越久,室韋內亂越深,西夏的支援也會耗光。”

太子忽然開口:“蕭姑姑,要是他們等不及呢?”

蕭慕雲看向他:“那就打。但要打得有策略——先聯合阻卜,分化瓦解。阻卜蕭斡裡剌與室韋有世仇,隻要我們許以重利,他必願出兵。”

太子若有所思,又問:“那西夏那邊呢?”

“西夏那邊,有永安公主在。”蕭慕雲道,“李元昊剛娶了咱們的公主,總不好意思立即翻臉。至少兩年內,他不會公開支援室韋。野裡不那三千騎兵,是暗地裡的支援,數量有限,不足為懼。”

太子點頭:“朕明白了。蕭姑姑的意思是,以拖待變,分化瓦解,各個擊破。”

蕭慕雲微笑:“殿下聖明。”

皇後在珠簾後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四月二十,朝廷下旨:以“公主年幼”為由,婉拒室韋求親,但賜絲綢千匹、茶葉百擔,以示“撫慰”。同時,密派使者赴阻卜,聯絡蕭斡裡剌,許以開放互市、冊封官職,換取其出兵相助。

四月二十五,蕭慕雲接到阿骨打的信:

“蕭姑姑萬福金安。孩兒已按您的吩咐,集結五部兵馬,沿混同江佈防。斡魯補叔叔為先鋒,撻不野叔叔守左翼,習不失叔叔守右翼。孩兒居中調度,每日巡營,不敢懈怠。

蕭姑姑,孩兒:夏汛初臨

捷報傳到上京,朝野歡騰。太子興奮得在禦花園裡跑了三圈,連皇後都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蕭慕雲卻冇有笑。她知道,這隻是前哨戰。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麵。

五月初十,蕭慕雲收到一封意外的信。

信是從阻卜送來的,蕭斡裡剌親筆:

“蕭副使鈞鑒:承蒙朝廷信任,許以互市、冊封,阻卜上下感激不儘。野裡不那廝,曾遣使來拉攏末將,許以重利。末將虛與委蛇,套出其虛實——他背後確有西夏支援,但不多。若朝廷願出兵,末將可率部策應,兩麵夾擊,一舉滅此跳梁。

阻卜窮苦,盼朝廷早日開放互市。末將頓首。”

蕭慕雲看罷,心中大定。蕭斡裡剌這是表忠心了。有了阻卜相助,室韋不足為懼。

她當即提筆回信,許以互市提前開放,並承諾戰後冊封蕭斡裡剌為“阻卜王”,世襲罔替。

五月十五,太子忽然召見蕭慕雲。

清寧宮內,太子屏退左右,隻留蕭慕雲一人。他麵色凝重,全然不像個十二歲的少年。

“蕭姑姑,”他低聲道,“朕有一事,想請教您。”

“殿下請講。”

太子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朕的母後……是不是病了?”

蕭慕雲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殿下何出此言?”

“朕看見母後咳血了。”太子聲音發顫,“前幾日,朕去請安,母後正在更衣,地上有血跡。她說是上火,可朕不信。蕭姑姑,您告訴朕,母後到底怎麼了?”

蕭慕雲沉默良久,終於道:“殿下,皇後孃娘確實身子不適,太醫說是積勞成疾,需要靜養。但並無大礙,殿下不必過憂。”

“真的?”

“臣從不欺君。”

太子看著她的眼睛,似乎想從中看出什麼。最終,他點點頭:“朕信蕭姑姑。”

蕭慕雲心中酸澀,卻隻能強作鎮定。

五月初,太醫悄悄告訴她:皇後的病,是肺癆。這病,無藥可治,隻能拖。

她瞞著所有人,包括皇後自己。

五月二十,蕭慕雲再次接到阿骨打的信。信中除了稟報軍務,還夾著一片柳葉——那棵“蕭姑姑樹”的葉子,嫩綠嫩綠的,還帶著混同江的水汽。

蕭慕雲將那片柳葉夾在祖母的檔案中,壓在案頭。

每天批閱奏摺累了,她就看看那片柳葉。

葉子漸漸乾枯,顏色由嫩綠轉為枯黃,但脈絡依然清晰,像一張小小的地圖。

她有時會想,阿骨打此刻在做什麼?是在江邊練箭,還是在帳中讀書?是在和斡魯補商議軍務,還是在給太子寫信?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個孩子,正在慢慢長大。

六月,上京城的夏天來了。

禦河兩岸蟬聲如潮,熱浪蒸騰。蕭慕雲坐在樞密院正堂,汗流浹背,卻仍在一份份批閱奏摺。

案頭堆著三封急報:一封來自西京道,說西夏邊境又有小股騎兵騷擾;一封來自南京道,說宋國邊將換人,新來的主戰派正在加緊練兵;一封來自高麗,說高麗王病重,幾個王子爭位,局勢混亂。

一封比一封棘手。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提筆在每一封急報上寫下處理意見。寫完最後一封,已是黃昏。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夕陽西沉,將禦河染成一片金紅。河水依舊滔滔,奔流不息。

她忽然想起祖母的一句話:

“為官者,如河中舟。順流而下易,逆流而上難。可最難的不是上行下行,是明知前路有礁石,還得硬著頭皮往前走。”

她輕輕歎了口氣。

明天,還有明天的急報。

還有明天的礁石。

【曆史資訊註腳】

野裡不:虛構的室韋首領名,基於室韋部落命名習慣。

阻卜蕭斡裡剌:虛構人物,阻卜部落首領。

肺癆:即肺結核,古代屬不治之症。

五部兵馬:指女真完顏、紇石烈、禿答、徒單等主要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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