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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那處宅子,我是獨自去的。

守門的婆子認得我,嚇得話都說不利索。

我冇有理會她,徑直入內。

柳珊珊半倚在榻上,正由侍女服侍喝藥。

看見我,她掙紮著要起身。

「不必。」我在榻邊的椅上坐下,「我來說幾句話就走。」

柳珊珊垂下眼簾。

「夫人是來興師問罪的。」

「不是。」

我頓了頓。

「前世你們錯過了,今生你想為自己爭取一次,你冇有錯。」

「他跟我說,要納你為妾。」

她倏地抬眼,聲音發顫。

「夫人,我從未求他納我。」

「我知道。」

我打斷她的自辯。

「你冇有求,是他想給。」

她怔怔看著我,眼眶漸漸泛紅。

「夫人,您恨我嗎?」

「恨你做什麼?」

「恨你搶走了我的丈夫?」

我笑了笑。

「你冇有搶走他。從一開始,他就不是我的。」

「前世三十年,他珍藏你的信和畫像,每年祭奠。我心裡難受,可那不是你的錯。」

「今生他把你安置在彆院,日日探視。可他冇有告訴我,一直瞞著。」

「他怕我傷心,不敢說。他怕你失望,不敢接你回府。他把自己架在中間,兩邊都不敢得罪,兩邊都對不起。」

我淡淡道。

「這樣的男人,有什麼好搶的。」

柳珊珊怔住了。

許久,她低聲道。

「我從前覺得,阿燼是這世上最好的男子。」

「儒雅,正直,重情重義。我愛他,等了他一輩子,從不後悔。」

「可這段時日,我看著他周旋在您和我之間,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他不忍負您,也不忍負我,結果誰都負了。」

「我才發現,他其實冇有我想象中那麼好。」

她抬起頭。

「我愛的,大概隻是十七歲那年的阿燼。」

「瘦西湖畔,楊柳依依,他說等京中事了,便來娶我。」

「那年的他,回不來了。」

「前世我把自己弄丟了,丟在了他那裡。」

柳珊珊眼睛裡噙滿淚水。

「夫人,我這一世來找他,不是為了要他的愧疚。」

「我是來把自己討回去的。」

她眼中漸漸有了神采。

「揚州柳家世代經營茶葉。」

「我父親隻有我一個女兒,臨終前將家業托付給我堂叔。前世我纏綿病榻,無心料理,那些產業早被旁支吞儘。」

「這一世剛重生時,我有想過要把家業奪回來。」

「我不是隻會依附男人的弱女子。父親教過我賬目,教過我識人辨貨。我隻是病了太久,忘了自己還能做彆的。」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前世在蕭燼遺物裡讀到她的信。

那個說「妾身已矣,勿念」的女子。

那個到死都在為蕭燼著想的女子。

原來她不隻是畫上那抹溫柔的剪影。

她也可以有脊梁。

說著說著,她的神色又黯淡下去。

「可我終究重生的時機不對,身子已經破敗不堪,再多的抱負也無法施展。」

「又總覺得,既然已時日無多,怎麼也要來尋他,了卻這樁心事。」

屋裡靜了很久。

窗外有鳥雀啁啾,日光透過窗欞,在她病容上落下細碎的光斑。

我輕聲問道。

「現在呢?心事了了嗎?」

她看著我,點了點頭。

「了了。」

我從懷裡掏出個盒子遞給她。

「柳姑娘,我還等著喝你柳家製的茶,所以,你定會長命百歲。」

那是我沈家的保命神藥。

能從鬼門關搶人。

前世蕭燼中了埋伏身負重傷,就是靠這顆藥續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