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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硯沉默片刻。

從木盒最底層取出一幅卷軸。

展開,是一幅畫像。

畫中女子約莫二八年華,穿著水綠衣裙,坐在柳樹下撫琴。

眉目溫婉,氣質清雅。

一看就是江南煙雨浸潤出來的美人。

畫紙已經泛黃,邊緣破損,顯然經常被展開觀看。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承平十二年春,於揚州瘦西湖畔。願卿安好,此生勿念。」

那時蕭燼二十一歲,還在江南水師任職。

而我,還在蜀中家中,尚未與他相識。

蘇硯緩緩開口。

「她叫柳珊珊,揚州茶商之女。」

「上香時救了她,與她定情。」

「後來將軍家中出事,被急召回京。臨行前與柳姑娘約定,待事情了結便回揚州提親。」

蘇硯頓了頓。

「但將軍回京後,家族捲入朝堂鬥爭,為求自保,不得不與您定親。」

前世,我和蕭燼的親事定得突然。

父親告訴我時,我激烈反對。

我說我受不了夫君三妻四妾,若是找不到一心一意待我之人,此生不嫁人。

父親苦心勸道。

「蕭家如今勢危,急需與將門聯姻以穩局麵。你嫁過去,是救他們全家,也是為天下百姓。」

那時我十八歲。

從小聽的是忠君愛國,學的是為家族儘責。

所以我還是答應了。

蕭家來下定那日,蕭燼也來了。

當著兩家長輩的麵,他向我慎重發誓,此生絕不納妾。

而那時我才發現。

原來蕭燼竟是我當初在邊疆一見鐘情的男子。

這意外之喜。

讓我整顆心都鼓譟著。

與蕭燼成婚後。

我發現他不愛笑,也不愛說話。

我以為他隻是性格冷峻。

如今看來,他與我成婚不過是權衡利弊,為解蕭家之危急。

他心裡裝著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蘇硯繼續說。

「柳姑娘等了他兩年。」

「直到聽說將軍成親的訊息,一病不起,熬到次年冬便去了,死前托人將這枚香囊和這幅畫寄給將軍。」

「將軍收到後,將畫和香囊收起,從未對人提起。這些年,他每年清明都會獨自祭奠,但也僅此而已。」

我笑了。

「僅此而已?我是不是還要感恩戴德?」

蘇硯無言以對。

我將畫像卷好,放回木盒。

「蘇先生,多謝您告訴我這些,您請回吧。」

蘇硯深深歎了口氣,起身行禮。

「夫人保重。」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將軍珍藏這幅畫三十年,但屬下從未見他展露笑顏,每次祭奠後,他都會在書房獨坐整夜。有一次我忍不住問,既然放不下,為何不去揚州看看?」

「他怎麼說?」

「他說,我已經負了一個人,不能再負第二個。盈盈為我付出太多,我若再去揚州,便是對她的背叛。」

蘇硯走後。

我在書房獨坐到天黑。

掌燈時分,丫鬟進來問是否用膳。

我搖頭,讓她出去。

然後打開那個木盒,一封一封地讀那些信。

都是柳珊珊寫給蕭燼的。

一共二十七封。

信裡寫的都是日常瑣事。

今日學了新曲子,院裡的柳樹發了新芽,父親從蘇州帶了新茶。

最後一封信很短。

「阿燼,聽聞你已娶妻,恭喜。我不怪你,世事難料,緣分淺薄。唯願君安好,妾身已矣,勿念。」

信的末尾,有一抹褪色的暗紅。

像是血跡。

我忽然覺得喘不過氣。

那個女子。

到死都在為他著想。

而蕭燼,用三十年時間,同時辜負了兩個女子。

一個在最好的年華香消玉殞。

一個被他欺騙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