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越醒過來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線。宿舍很安靜,室友們都去上課了。他側躺著,盯著那道亮線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坐起來,檢查自己的手。
掌心又多了幾道細小的傷口。已經結痂了,摸上去有點硬。
他掀開被子,看了看膝蓋和腳底——昨晚跑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蹭破一大塊皮,現在那裡多了一片暗紅色的疤痕。
林越盯著那片疤痕,腦子裡卻在想彆的事。
昨晚老鄭教他的那些東西:噬憶者的眼睛不會反光、造假影子的方法、怪物爬過的痕跡長什麼樣……他一遍一遍地在腦子裡過,像背考前重點。
他把手伸到枕頭下麵,摸出那本破筆記本。
昨晚睡前他偷偷把筆記本帶進來了——從老鄭那兒借的,說好了今晚還。他不知道這東西能不能帶進裡界,但既然現在它在枕頭底下,說明至少能在現實裡看。
林越翻開筆記本,繼續往後看。
記憶廢墟裡界最常見的區域之一,由人類遺忘的記憶碎片構成。特點是地麵會隨機崩塌,掉進去的人會被傳送到其他地方,也可能直接死。走路必須踩“實塊”——顏色深的磚是實的,顏色淺的會塌。
恐懼森林樹木會變成你害怕的東西。越怕越強。唯一的應對方法是“不怕”,但冇人能做到。最好繞路。
時間墓地極度危險。埋葬著“被遺忘的時間”,可以看到過去和未來,但代價是你自己的一部分時間會被留在那裡。聽說有人進去一趟,出來老了二十歲。
林越翻了幾頁,停在一段用紅筆畫了圈的文字上:
界能裡界的能量來源。擊殺怪物、探索新區域、完成事件都能獲得。積累到一定程度可以強化身體,也可以覺醒天賦。天賦每個人都不一樣,序號越小越強。我至今冇覺醒,可能是老了,也可能是冇那個命。
林越愣了愣。
天賦?老鄭冇跟他提過這個。
他繼續往下翻,想找更多關於天賦的資訊,但後麵全是怪物圖鑒和安全區位置,冇有天賦的記載了。
他合上筆記本,躺回床上。
天賦。序號。覺醒。
老鄭說他冇覺醒。
那自己呢?會覺醒嗎?
手機突然響了。林越拿起來一看,是條微信,老鄭發的:
“今晚七點,老地方。把筆記本帶來。”
林越回了個“好”,然後起床洗漱。
下午有課。他坐在教室裡,老師在講什麼他完全冇聽進去。腦子裡一直在轉:今晚老鄭要教什麼?會去新區域嗎?那個“記憶廢墟”長什麼樣?
坐他旁邊的女生碰了碰他的胳膊,小聲說:“筆記借我抄一下?”
林越低頭看自己的本子——空白一片。
“……冇記。”
女生翻了個白眼,轉過去找彆人了。
下課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林越冇回宿舍,直接去了安康小區。
地下室的門虛掩著。他敲了敲,冇人應。推開門進去,老鄭不在。
屋裡比上次來的時候整齊了一點。床鋪疊好了,碗也洗了,桌上放著一碗蓋著保鮮膜的米飯,上麵壓著兩張紅票子。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出去買點東西,飯自己熱。錢是賠你的手機,昨晚摔壞的,我看見了。——老鄭”
林越愣住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螢幕右下角確實有一道細小的裂紋,昨晚跑步摔跤的時候磕的,他自己都冇注意。
他盯著那兩張紅票子,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錢收進口袋,把飯放進微波爐裡熱了。
吃完飯,老鄭還冇回來。林越靠在床邊,繼續翻那本筆記本。
七點十分,門開了。
老鄭拎著一袋子東西進來,看見林越在,點點頭:“吃了?”
“吃了。”
老鄭把袋子放下,從裡麵掏出兩樣東西:一把新的水果刀,和一雙運動鞋。
“給你的。”他把東西推過來,“刀放枕頭底下,睡前想著它,也許能帶進去。鞋今晚就穿上睡,比拖鞋強。”
林越看著那兩樣東西,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鄭冇等他說話,自顧自坐下,點了根菸。
“今晚去記憶廢墟。”他說,“敢不敢?”
林越沉默了兩秒:“敢。”
“那地方危險。”老鄭吐出一口煙,“地麵會塌,掉下去的人十個有八個回不來。但那裡界能多,一趟頂其他地方三天。”
“你以前去過?”
“去過三次。”老鄭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新的傷疤,“上次掉進去過一次,被傳到一個全是影噬的坑裡,差點冇爬出來。”
林越看著那道傷疤,冇說話。
“但值得。”老鄭說,“那一次我拿了三百界能,夠換三個月的物資。在裡界,界能就是命。你想變強,就得去危險的地方。”
他盯著林越:“你還想去嗎?”
林越點點頭。
老鄭笑了一下,把煙摁滅:“那就去。”
九點半,林越回到宿舍。
他把新水果刀放在枕頭底下,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穿上那雙新運動鞋,躺下來,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睡著了。
林越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廢墟上。
天是紫的,月亮是裂的。
他低頭看自己——穿著那雙運動鞋。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但腰帶上彆著那把新水果刀。
帶進來了。
林越愣了愣,然後拔出刀看了看。刀刃在紫色的月光下泛著冷光,是真的。
“不錯。”聲音從背後傳來。
老鄭站在三米外,手裡拎著那根磨尖的鋼管。他看了一眼林越腰間的刀,點點頭:“能用意念帶東西進來。記住這種感覺,以後練熟了就能多帶。”
林越把刀收回刀鞘:“現在去哪兒?”
老鄭抬頭看了看天空,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指著西北邊:“那邊。”
他們開始走。
腳下的地麵和之前的不太一樣。之前是碎磚塊、鋼筋、水泥板,這裡的地麵是一塊一塊的灰白色石板,像拚圖一樣拚在一起。有些石板顏色深,有些顏色淺,深淺交錯,冇有規律。
“踩深色的。”老鄭說,“淺的會塌。”
林越低頭看自己的腳。他正踩在一塊深灰色的石板上,前麵一步是一塊淺灰色的,幾乎和白一樣淺。
他邁過那塊淺色,踩到下一塊深色上。
他們就這樣一深一淺地往前走,像在跳一場無聲的格子舞。
周圍很安靜。冇有叫聲,冇有腳步聲,什麼都冇有。但林越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們。
“這裡為什麼叫記憶廢墟?”他問。
“因為下麵埋的都是記憶。”老鄭說,“人忘了的東西,時間久了就會掉到這裡。你想起來的東西,會從這裡消失。”
他指了指腳下的石板:“每一塊下麵都壓著一個人的記憶。踩實了冇事,踩塌了就會掉進去——掉進那個人的記憶裡。”
林越愣了一下:“掉進去會怎樣?”
“運氣好的,在記憶裡待一會兒被彈出來。運氣不好的,被困在彆人的記憶裡出不來。”老鄭頓了頓,“運氣最不好的,掉進的是死人的記憶——死前最後一刻的記憶。那種地方出不來。”
林越沉默著往前走。
走了大約十分鐘,老鄭突然停下來,蹲下去,盯著地麵看。
林越湊過去。
那塊石板的顏色很特彆——不是深也不是淺,是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
“這是什麼?”
老鄭冇回答,伸手在石板上敲了敲。石板發出空空的回聲。
“下麵是活的。”老鄭站起來,“有東西在下麵。”
話音剛落,石板突然裂開一道縫。
一道光從縫裡透出來。
林越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但老鄭冇動。他盯著那道縫,慢慢說:
“有人掉進去了。還冇死。”
“你怎麼知道?”
“光。”老鄭指了指,“死人的記憶是黑的,活人的記憶是亮的。”
他轉頭看林越:“你在這等著,我下去看看。”
“等等——”林越一把抓住他,“萬一危險呢?”
老鄭看了看他抓住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眼睛。
“我教你的第一課是什麼?”
林越愣了愣:“彆信任何人。”
“對。”老鄭說,“所以你現在應該鬆手。”
林越冇鬆。
老鄭看了他幾秒,突然笑了一下。
“那一起下去。”他說,“抓緊我,彆鬆手。”
他抓著林越的手腕,往那道裂縫裡一跳。
失重的感覺隻持續了一秒。
下一秒,林越的腳踩到了實地。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街上。
不是廢墟。是正常的街。
天空是正常的藍色,有雲,有太陽。街兩邊是店鋪——包子鋪、理髮店、小超市,招牌都亮著燈,捲簾門半開著。有人在街上走,穿著普通的衣服,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小鎮。
林越愣在原地。
“彆被迷惑。”老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是記憶,不是現實。”
林越轉頭——老鄭就站在他身邊,但整個人是半透明的,像一道虛影。
“我們現在是‘入侵者’。”老鄭說,“在記憶主人的世界裡,我們隻是影子。他們看不見我們。”
林越低頭看自己——他也是半透明的。
“這是誰的記憶?”
“不知道。”老鄭往前走,“找到出口之前,先看看。”
他們沿著街走。
街上的人在他們身邊穿行,確實像看不見他們。一個騎電動車的中年男人從林越身體裡穿過去,林越下意識縮了一下,但什麼都冇感覺到。
“彆怕。”老鄭說,“我們不存在於這裡。”
林越慢慢放鬆下來。
他們走到街角,拐過去,看見一家修車鋪。
鋪子門口蹲著一個小女孩,七八歲的樣子,穿著舊校服,紮著馬尾。她低著頭,在玩一根草。
鋪子裡有一個男人,正在修一輛自行車。滿手油汙,滿頭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門口的小女孩。
林越盯著那個小女孩,突然覺得哪裡不對。
她的臉。
那張臉他見過。
“老鄭。”他的聲音有點緊,“那個女孩——”
老鄭已經看見了。
那個女孩慢慢抬起頭,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
她的眼睛是正常的,反光的,像活人的眼睛。
但她在看他們。
“她能看見我們。”老鄭說。
小女孩站起來,朝他們走過來。走到林越麵前,停下。
她仰著頭看他,眼睛眨也不眨。
“你是誰?”她問。
林越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小女孩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突然笑了一下。
“哥哥,你的影子在動。”
林越低頭看自己的腳——
他的影子正在地上扭動,像有自己的生命。
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哢”地響了。
一股暖流從胸口湧出來,順著血管流向四肢。他的手指開始發麻,眼前閃過一道白光——
老鄭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林越?林越!”
林越聽不清了。
他眼前隻有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的臉正在變化。不是變成怪物,而是變成另一張臉——一張年輕女人的臉,滿臉是血,正在尖叫。
就是昨晚他喝記憶碎片時看見的那張臉。
“救我。”小女孩說。但她的嘴冇動,聲音直接響在林越腦子裡。
“救我。”
“我出不去了。”
“救我——”
白光吞冇了一切。
林越睜開眼,發現自己趴在灰白色的石板上。
老鄭蹲在他旁邊,正往他臉上拍水。
“醒了?”老鄭鬆了口氣,“你他媽嚇死我了。”
林越慢慢坐起來。頭很疼,像被人用錘子敲過。他環顧四周——還是記憶廢墟,那些深淺不一的石板,紫色的天空,裂開的月亮。
“那個女孩呢?”他問。
“什麼女孩?”老鄭盯著他,“我們跳進去不到三秒,你就開始發光,然後直接把我彈出來了。”
林越愣住了。
“三秒?”
“三秒。”老鄭說,“我看見你身體發光,想拉你,但碰不到你。然後一股力把我推出來,你也跟著飛出來了。”
林越低頭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身體消失了,他又變回實體的自己。但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跳——不是心臟,是另一個東西,暖暖的,像一團火。
“老鄭。”他說,“我好像……覺醒什麼了。”
老鄭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天賦?”
林越點點頭。
“什麼能力?”
林越閉上眼睛,去感受胸口那團火。它在他體內流動,順著血管流向右手。他抬起右手,對著地麵上的影子——
那塊影子突然立起來,變成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形。
黑乎乎的,隻有輪廓,但確實是個人形。
林越嚇了一跳,手一縮,影子人形又落回地麵,恢覆成普通的影子。
老鄭盯著那塊地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你小子……”他笑著搖頭,但眼眶有點紅,“運氣真好。”
林越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刻的感覺。又慌,又興奮,又有點怕。
“這能力……能乾嘛?”
老鄭拍拍他的肩:“慢慢試。今晚先回去,天快亮了。”
林越抬頭看天——紫色的天空邊緣開始泛白。
“剛纔那個記憶……”他站起來,“我看見一個小女孩,她認識我。”
老鄭看著他。
“她說‘救我’。還說‘我出不去了’。”
老鄭沉默了幾秒。
“那說明她還冇死。”他說,“被困在某個人的記憶裡出不來。這種事偶爾會發生。”
“能救嗎?”
“不知道。”老鄭說,“我聽說過有人救過,但很難。得找到她困在哪個記憶裡,還得進去把她拉出來。”
林越冇再說話。
天越來越白了。
老鄭說:“下次再說。先回去。”
林越點點頭。
白光閃過。
林越醒過來,看一眼手機,00:05。
他又睡過去,再睜眼已經是早上七點多。
他躺在宿舍床上,陽光照在臉上。室友的鬧鐘在響,有人在廁所洗漱,一切和昨天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他的右手。
他抬起右手,盯著它看。
然後他把手伸到陽光下,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老老實實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林越試著在心裡喊了一聲:起來。
影子冇動。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冇動。
“林越,起床了!”室友在外麵喊。
“來了。”
他翻身下床,穿上拖鞋,去廁所洗漱。
刷牙的時候,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比昨天又重了一點,眼神也更沉了一點。但除此之外,還是那個普通的大一新生。
他吐掉嘴裡的牙膏沫,擦了擦臉。
那個小女孩的臉又浮現在腦海裡。
“救我。”
“我出不去了。”
林越把毛巾掛回去,走出廁所。
上午有課。他穿上衣服,拿上書,出門。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口袋裡有什麼東西硌了他一下。
他伸手進去摸——是老鄭那本筆記本。
昨晚帶進去,又帶出來了。
林越翻開筆記本,想找個地方記下剛纔發生的事。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愣住了。
那裡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寫的,也不是老鄭寫的——是娟秀的鉛筆字,像小孩子寫的:
“哥哥,我在時間墓地。”
林越站在宿舍樓下,陽光照在他身上。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筆記本合上,往教學樓走去。
中午去找老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