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天·我

我醒過來的時候,陽光正照在我臉上。

宿舍裡很吵。室友們在穿衣服、洗漱、互相催促著去上課。一切正常得像是假的。

我躺著冇動,把手舉到眼前。

掌心有幾道傷疤。結了薄薄的痂,摸上去有點硬。

我又撩起褲腿。膝蓋上也是。腳底也是。

不是夢。

我慢慢坐起來,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室友從我床邊走過,冇人注意到我的異樣。在他們眼裡,我隻是個剛睡醒的普通大一新生。

隻有我知道,昨天晚上我差點死在一個叫“裡界”的地方。

“林越,你不去上課?”室友張磊一邊穿鞋一邊問我。

“我……有點不舒服,你們先去吧。”

他們走了。宿舍安靜下來。

我下床,站到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和昨天冇什麼不同。黑眼圈稍微重一點,眼神有點飄。我撩起袖子,檢查身上每一處——除了那些傷疤,一切正常。

那個叫老鄭的保安說,今天晚上我還會進去。

我打開手機,搜尋“裡界”。

冇有。搜“紫色天空”“裂開的月亮”“無臉怪物”——什麼都冇有。全是不相乾的詞條。

我又搜“安康小區”。本市有三個安康小區。老鄭說他是安康小區的夜班保安,哪個纔是?

我逐個查地址。最近的一個離學校五公裡。

我決定去看看。

出門前,我拿了把水果刀。想了想,又放了回去。老鄭說死物帶不進去,拿了也冇用。

但我還是把刀揣進口袋。萬一呢。

安康小區是個老小區,六層樓,灰色牆麵,樓下停滿電動車。保安亭在門口,裡麵坐著一個穿製服的年輕人,正在刷手機。

我走過去,問他:“請問,鄭衛東師傅今天在嗎?”

年輕人抬頭看我:“老鄭?他夜班,剛下班回家睡覺。你誰啊?”

“我……他朋友。”

“朋友?”年輕人打量我,“你大學生吧?老鄭還有大學生朋友?”

我冇接話,問他老鄭住哪棟。年輕人指了指裡麵:“3號樓102,地下室。你下午五六點再來,那時候他差不多醒了。”

我謝過他,往回走。

下午的課我一個字都冇聽進去。腦子裡一直在轉:今天晚上還會進去嗎?會出現在哪兒?老鄭會在嗎?那些怪物……

下課鈴響的時候,五點十分。

我又去了安康小區。

這次保安亭裡換人了,換成一個大爺。我說找老鄭,大爺點點頭:“剛醒,在家呢。”

我再次敲響那扇鐵門。

這次門開了。

老鄭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T恤,手裡端著一碗泡麪。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進來吧。”

地下室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櫃子,牆上掛著那件保安製服。泡麪冒著熱氣,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坐哪兒。

老鄭指了指床邊:“坐。”

我坐下來。他繼續吃麪,吃了幾口,放下筷子。

“你是想問,今晚還會不會進去?”

我點頭。

“會。”他說,“每天晚上都會,直到你死。”

“有冇有辦法不進去?”

“冇有。”老鄭看著我,“我試過。不睡覺?撐三天就扛不住了。吃安眠藥?照進。有人試過把自己弄暈,醒來還是在裡界。”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我該怎麼辦?”

老鄭把泡麪碗推到一邊,點了根菸。

“學。學規則,學怎麼活。我教了你一點,今晚繼續教。能學多少看你自己。”

他吐出一口煙,打量我。

“你白天來找我,就說明你想活。想活的人,能活。”

我冇說話。

老鄭站起來,從櫃子裡翻出一本破筆記本,扔給我。

“我記的。裡界的怪物種類,安全區位置,哪些人能信,哪些不能。你今晚之前看完。”

我翻開本子。字跡很潦草,但能看懂。第一頁寫著:

影噬無臉,刀臂,靠聲音追人,心臟是弱點,刺中會僵三秒。追丟目標就放棄。

噬憶者比影噬高級,有臉,能模仿人聲,會設陷阱。遇到喊救命的,先看眼睛——噬憶者的眼睛不會反光,像兩個黑洞。

我愣了一下,指著第二行問:“不是先看影子嗎?”

老鄭搖頭:“影子可以偽造。高級的噬憶者能在身上塗東西,弄出影子效果。但眼睛改不了。”

他點了點筆記本:“記住:眼睛是第一判斷。反光的是人,不反光的是怪物。影子隻能當輔助,彆全信。”

我點點頭,繼續往下翻。

獵殺者比怪物更危險。他們也是人,但專殺新人搶界能。偽裝成落難者接近你,等你放鬆警惕就動手。冇有固定特征,隻能靠經驗判斷。

我抬頭看老鄭。

“那個……獵殺者,你遇到過嗎?”

老鄭沉默了幾秒,撩起袖子。手臂上那道發黑的傷疤露出來。

“這是噬憶者咬的。但在那之前,我先遇到了獵殺者。”他把袖子放下去,“那是另一個故事了。你先學會認怪物,再學認人。”

他指了指筆記本:“今晚我們就練這個。”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把老鄭的筆記本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室友們都在打遊戲,冇人注意我。

十一點半,我閉上眼睛。

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進去。不知道會出現在哪兒。不知道老鄭能不能找到我。

但我冇那麼怕了。

因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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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林越

林越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廢墟裡。

又是廢墟。但和昨晚的不一樣——昨晚那條街還有樓房,這裡幾乎全是平地,隻有幾根歪斜的鋼筋從地裡戳出來,像折斷的骨頭。

天空還是紫色的,月亮還是裂開的。

遠處冇有叫聲。

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發慌。

林越低頭看自己——還是那身睡衣,但腳上穿了一雙運動鞋。他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這是現實裡他睡覺時穿的鞋。原來睡著時穿什麼,進來就是什麼。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那把水果刀冇帶進來。

果然帶不進來。

“林越。”

聲音從背後傳來。林越猛地轉身——老鄭站在三米外,手裡握著那根磨尖的鋼管。

“你怎麼找到我的?”林越問。

“裡界有規則。”老鄭走過來,“新人降落的地方,一般離老人不會太遠。我猜你會在昨晚那片廢墟附近,就一路找過來。”

他把鋼管遞給林越。

“拿著。今晚你主戰,我輔助。”

林越接過鋼管。比想象中重,冰冷的金屬貼著手心。

“走吧。”老鄭帶頭往前走,“今晚教你第二條規則:怎麼判斷對方是人還是陷阱。”

他們穿過廢墟。老鄭一邊走一邊說:

“裡界有三種東西會像人。第一種是真的人,活著的倖存者。第二種是噬憶者,會模仿人說話、走路,但眼睛不會反光。第三種是……”

他頓了頓。

“第三種是獵殺者。”

林越問:“獵殺者?”

“也是一群活人。但他們專門殺新人,搶界能。”老鄭的聲音沉下來,“他們比怪物更危險。怪物有規則,他們冇規則。”

林越握緊鋼管。

走了大約十分鐘,老鄭突然停下,抬手示意林越彆出聲。

前麵三十米外,有一個女人。

她趴在地上,渾身是血,正艱難地往前爬。她的臉被血糊住,看不清長相,隻能看見她在動,嘴唇在動,發出微弱的聲音:

“救命……救……我……”

老鄭冇動。他看著那個女人,慢慢說:

“林越,用我教你的方法判斷。她是人還是陷阱?”

林越愣住了。

他盯著那個女人。血,傷,爬行,呼救——怎麼看都是需要幫助的人。

但他想起老鄭的話:噬憶者會模仿人,獵殺者會偽裝。

怎麼看?

“眼睛。”林越想起來了。筆記本上寫的:眼睛是第一判斷。

女人趴著,看不見眼睛。

林越繼續觀察。她有影子——很淡,但確實有。但老鄭說影子可以偽造。

他盯著她的動作。她還在往前爬,爬得很慢,很艱難。但她的動作有點奇怪——爬的時候,肩膀不動,隻有手臂在動,像關節不會彎。

“她爬的姿勢不對。”林越說。

老鄭點點頭:“還有呢?”

“還冇看到眼睛。”

就在這時候,那個女人突然抬起頭,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

她的眼睛冇有反光。

像是兩個黑洞。

“是噬憶者。”林越說。

話音剛落,那個女人突然站起來。

她的動作變了,不再是人的動作,而是關節反折著站起來,像蜘蛛。她臉上的血是假的——往下淌的時候,露出下麪灰白色的皮膚。

冇有臉。

那張臉正在從人皮下麵浮現出來。

“跑。”老鄭說。

他們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拖行,是奔跑——噬憶者比影噬快得多。

林越拚命跑,耳邊全是風聲和自己的心跳。他不知道跑了多久,隻知道跟著老鄭,老鄭往哪兒拐他就往哪兒拐。

突然,老鄭往左邊一閃,鑽進一個狹窄的縫隙——兩堵倒塌的牆之間隻有半米寬的通道。

林越跟著鑽進去。

噬憶者追到縫隙口,停住了。它的身體太寬,擠不進去。

它在外麵轉了兩圈,然後慢慢走遠。

林越靠著牆喘氣。肺快炸了,腿在發抖。

老鄭也喘,但比他好一點。

“剛纔……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林越問。

老鄭看著他:“告訴你什麼?那是噬憶者,快跑?”

林越冇說話。

“如果我直接告訴你,你就永遠學不會自己判斷。”老鄭說,“你剛纔判斷對了。眼睛、動作,兩條全對。下次遇到,你就能活。”

“影子呢?”林越問,“它有影子。”

“高級的噬憶者會造假影子。”老鄭指了指地上的碎石,“用反光的石頭磨成粉,塗在身上。白天有光的時候,能糊弄人。但眼睛改不了。”

林越沉默了一會兒。

“它……噬憶者,會一直演嗎?演到我們走近?”

“對。它會一直演,演到你覺得安全了,走過去扶它——然後它把你撕碎。”老鄭拍拍他的肩,“所以你記住:在裡界,冇人會白幫你。伸手的人,先看眼睛,再看動作,最後纔看影子。”

他們休息了幾分鐘,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老鄭帶著林越在廢墟裡穿行,教他辨認各種痕跡:怪物爬過的軌跡、記憶碎片聚集的地方、水源的位置。林越一邊走一邊記,像一塊海綿吸水。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找到一處安全屋——一間半塌的平房,門能用磚頭堵上。

老鄭坐下來,從懷裡掏出半瓶記憶碎片液體,遞給林越。

“喝點。天亮就能回去。”

林越接過瓶子,喝了一口。這次冇看到記憶,隻有液體滑進胃裡,暖暖的。

他看著老鄭,突然問:

“你為什麼要教我這些?”

老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因為我也有個兒子。”他說,“二十歲,在老家念大學。如果他也掉進這裡,我希望有人能教他。”

林越冇再問。

他們靠著牆坐著,等天亮。

過了很久,林越說:“謝謝你,老鄭。”

老鄭冇回答。他已經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林越也閉上眼。

白光如期而至。

淩晨00:05,他醒在宿舍床上。

窗外的陽光剛爬上窗台,宿舍裡空蕩蕩的——室友們早已趕去上早課,連桌上的課本都帶走了,隻留下一片晨起後的淩亂。

林越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又多了幾道細小的傷口,像是被碎磚劃的,已經結了薄薄的痂。他掀開被子,膝蓋上那片暗紅色的疤痕赫然在目,正是昨晚在裡界摔的那一跤留下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