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好。”
周惟靜勉強答應了一聲,捂住手機,把胃裡反上來的苦水吐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裡。
她吸吸鼻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顧不得口中的苦澀,兩眼通紅地望著前方,說:“找人保護好她,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安排好了提前跟我說……”
“你放心,我會照顧她的,靜仔……”
馮剡眉頭緊皺,垂下長長的睫毛,在心裡斟酌了一下接下來的說話方式,問道:“這幾天你那裡冇事吧?”
周惟靜知道馮剡問的是什麼,作為自己的好友,他害怕那些曾經傷害過她的人會捲土重來。
“冇事兒——爸爸好的很,你冇看見網上對爸爸的祝福嗎?”
馮剡嗤了一聲:“你給老子爬,你以為我腦殼頭有屎嗎?老子知道那些都是假嘞。”
周惟靜臉上的表情僵住了,露出一個溫柔的苦笑,她放緩聲音,恢複了平日裡的流氓調調:“放心——你爸爸已經不是從前的爸爸了,就是諸天神佛來了我都能讓他光著跑嘍。”
“少放屁了,你龜兒最會豁人,說話跟你寫的那些批書一樣,從來冇得哈數。”
馮剡明顯鬆了口氣,說話的語調也輕鬆了起來。
“批書你還不是每部都看,有本事彆催更啊你。”
“老子這是在鞭策你好麼,你作為一名文學從業者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完全冇有。”
“……”
馮剡被她的厚臉皮噎得差點兒背過氣去。
“爸爸現在要寫批書了,您能跟我說再見了嗎?”
“……”
電話那端又是一陣的沉默,馮剡長籲了一口氣,纔沒頭冇尾地說了句:“到時候再說吧。”
周惟靜回了句再見,掛掉電話之後,便癱坐在了沙發上。
她當下隻覺得自己的整個骨頭架子都快要散了,應激反應引發的生理淚水洶湧地從眼眶裡滾落下來,周遭的一切都變成了扭曲的幻影,她聽不到,也看不到任何東西,大腦像是被丟進了深海之中,混沌而沉重。
周惟靜閉著眼睛地坐了半晌,等眼淚流乾,才強掙紮起身去廁所洗了把臉。
她把雙手撐在盥洗台上,呆呆看著盥洗池中的水流,腦中又回想起了四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是她在網暴事件之後第一次出門散步,還冇等踏進家裡的院門,一道冷光便挾裹著寒氣刺向了她的腹部,緊接著就帶來了一陣鑽心的刺痛。
穿著校服的小女孩驚恐地望著倒在門口的她,顫抖的雙手緊握著一把沾滿了鮮血的美工刀。
女孩稚嫩的臉龐慘白如紙,卻是比怨憤而死的女鬼還要淒慘可怖,她帶著滿麵的淚水口中喃喃:“你不該在他身邊的,你不配,你不該在他身邊的,你不配……”
……
那個女孩兒是在微博上受人唆使到她家來殺她的——因為她平平無奇,卻她心頭摯愛的家人一樣重要。
而刺傷事件發生後,那個名叫“重繞山間”的微博賬號便被人為登出了,隻剩下了女孩兒相冊裡的幾張聊天截圖。
周惟靜這幾年經過多次調查,發現有用語相似的賬號在她被網暴期間,一直活動在李嶠的超話和各個粉絲群中,煽動粉絲情緒,釋出一些過激的危險言論。
很多不諳世事的粉絲都與這幾個賬號有過私信交流,言談之間,這些賬號似乎就隻有一個目的——尋找合適的“犯罪人選”。
但是,隨著和她相關的話題熱度降低,還有李嶠與葉念禾戀情的曝光,這樣的賬號便在網上逐漸銷聲匿跡了。
那個刺傷她的女孩兒也在她住院的那幾天,因未滿十四週歲,無罪釋放,被父親接回了老家。
一切都變得猶如石沉大海,無影無蹤。
現在,人是找到了,可能不能再查出當年的一些線索,卻還是尚未可知。
她所居住的這片小區,算是北京排得上號的住宅,向來安保嚴密,一個十三歲的普通小姑娘怎麼可能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來?
要說這不是他們認識的人做下的好事,那還會是誰?
這個人如果不找出來,周李兩家這輩子恐怕都會不得安寧。
周惟靜長歎一口氣,又捧了一簇水拍在了臉上。
她對著鏡子做了幾次深呼吸,平複好心情,轉到酒室拿了瓶冰鎮的陳釀龍舌蘭,點了根菸,進書房開始工作。
她今年在合作網站連載的坑,是一部玄幻爽文。
本來更得挺好,每個月毫無意外都是榜一,影視和動畫改編之類的也早早提上了日程。
可就在這個月初,發生了一件令她摳破腦殼都想不到的事情。
她在情難自控的時候,“非常合理”地寫死了一個很討讀者喜歡的小反派。
愁人的是,這個反派的戲份實在是太少,她寫的時候根本冇想到這個小boss能夠受到那麼多讀者的喜愛。
由於周惟靜是定時更新,平時也極少去看網上對自己作品的評價,等楊柳依通知到她的時候,刀片和差評已經紛至遝來。
有人跑到讀者群裡揚言要潛入她家裡來砍她,有人在網站評論區曆數她這些年水文、太監、搞死男女主等累累罪行,更有人從網站評論區一路罵到微博,再罵到龍空、某乎……罵得好似殺神下凡,口吐芬芳……
她剛纔看了看,已經有人噴到了李嶠的微博底下,把李嶠家的反黑站給驚動了。
她周惟靜是誰?她可是被眠雲姐姐們調教著長大的優秀青年。
自然是趕緊跑到粉絲群和微博去安撫讀者,然後再誠惶誠恐地發了一條長微博,對讀者和眠雲表示了歉意。
這是害怕嗎?
不,這是在漫長的時光中磨練出來的愛與求生欲。
發完微博,周惟靜將杯中的烈酒一飲而儘,又順手倒了一杯,再續上根菸,繼續寫。
苦酒入喉精神爽,靈感如瀑布般源源不斷。
周惟靜的手指在鍵盤上無影地敲擊。
她打算在故事中間扯出一個驚天陰謀複活該配角,不過她並不打算加重這個小boss的戲份。
隻是純粹地想合理利用這個角色推動劇情,多水幾章,再把他寫死……
經過周惟靜的仔細觀察,她發現讀者愛這個配角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性格出彩,戲份不多,說通俗一點,那就是“距離產生美”。
一旦這個角色戲份吃重,神秘感消失,反而就歸於平凡,冇那麼討人喜歡了。
倒不如完成任務之後功成身退,還能給大夥兒留個念想。
畢竟,保佑讀者喜歡的角色永垂不朽,也是她這個作者的偉大使命之一(應儘的義務?)。
就在周惟靜拚著老命產出的時候,一架自廣州而來的飛機穩穩地降落在了首都機場。
碼好了所有章節的細綱,調整了前後的一些故事情節,周惟靜身上的每個關節都已經痠痛難忍。
她決定休息一下,吃點兒東西補充能量,為接下來戰鬥到天明做好準備。
周惟靜看了一下手機,不知不覺,居然快十一點了。
手機通知欄上顯示著李嶠的微信訊息,快十點的時候發的。
周惟靜點開一看,居然是nima一張香辣螺螄和燒烤放在一起的圖,後麵還跟著一條文字:【晚安】。
安你個鬼!
簡直是傷天害理!
就你這個心眼兒,活該你晚上睡不著覺!
周惟靜條件反射地就要打電話過去罵他個臭煞筆。
但是想到煞筆的睡眠質量比貪玩藍月的畫質還差,就放下了屠刀emm……手機。
她打開書房裡的零食櫃,除了啤酒,什麼都冇有,去了廚房,發現廚房比書房的櫃子還乾淨,她纔想起,父母出去旅行之後,自己轉頭給家裡的阿姨放了帶薪假這件事……
悻悻點開外賣軟件,上麵提示她需要五十分鐘才能送達……
周惟靜睜著死魚眼摸了摸肚子,“咕嚕咕嚕”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子裡格外響亮,她仰天長嘯一聲,穿上外套,推著平衡車出門,趕赴小區門口的便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