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玉梨走出包廂的那一刻,天光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她的影子。
風衣的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旗袍的下襬還殘留著昨夜被捲起的褶皺,像一朵被揉爛的玫瑰,貼在腿根。
她打車回宿舍,一路把臉埋進風衣領子,聞到上麵殘留的菸草與精液的腥甜,甜得發苦,苦得發鹹。
她想吐,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宿舍的鏡子蒙著一層灰。
她站在鏡前,慢慢解開風衣。
鏡子裡的人瘦得像一截被風吹斷的蘆葦,鎖骨深得能盛住一整汪月光,腰窩那道銀白的舊疤在冷燈下像一條沉睡的蛇,隨時會醒來咬她一口。
她抬手,指尖顫抖著撫過那道疤,觸感冰涼,卻燙得她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成心……”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聲音輕得像歎息,“我回來了。”
可鏡子裡的人冇有回答,隻有一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像兩口燒紅的井,井底燒著魔鬼的火。
舞團的實習通知是在第三天來的。
一封燙金的郵件,像一封遲到的赦令。
她站在陽台上,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像一團被揉爛的黑綢。
她點開郵件,看見“恭喜周玉梨同學成為a市芭蕾舞團實習獨舞演員”那行字時,忽然笑出了聲。
笑得眼淚往下掉。
她知道,這是雪給她的禮物。
也是雪向她索取的代價。
入團的第一天,她穿了最乾淨的白練功服,腰窩的舊疤在緊身衣下隱成一道銀白的月弧。她站在把杆前,音樂響起的那一刻,舌尖的雪化開了。
疼痛像被誰溫柔地摘走,隻剩一種近乎神聖的輕。
她起跳了。
grandjeté在空中停滯的那一瞬,白色練功裙綻開,像一朵被月光吻過的百合;32圈fouetté,她轉得又快又狠,羽裙炸成一團旋轉的烏雲,羽冠的流蘇甩出淩厲的弧線。
教練站在鏡前,眼睛亮得像兩簇火。
“玉梨,”下課後,教練把她叫到辦公室,聲音低得像歎息,“你今天……像被神吻過。”
玉梨低頭,睫毛在臉頰投下兩片顫抖的影。
“謝謝老師。”
教練看著她,眼神複雜,像在看一朵註定要凋零得最豔的花。
“但我得問你一句,”教練的聲音忽然冷下來,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肉,“你是不是……在用什麼東西?”
玉梨的呼吸瞬間亂了。
她想解釋,想說冇有,想說那是幻覺,可喉嚨裡滾出的卻隻是一聲細細的嗚咽。
教練冇讓她說話,隻歎了口氣,點了一支菸,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盤旋,像一條懶洋洋的鎖鏈。
“你知道瑪戈·芳婷嗎?”教練的聲音低得像歎息,“她跳《天鵝湖》跳到骨頭都碎了,還在吸可卡因,說那是她的翅膀。”
“你知道努裡耶夫嗎?杜冷丁、安非他命、hailuoyin……他跳《海盜》跳到心臟停了三次,還在笑,說『我終於飛了』。”
教練看著她。
“玉梨,”教練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你還年輕,你有天賦,你有未來。”
“彆讓那些東西,把你毀了。”
玉梨哭了。
哭得像個終於被看穿的孩子。
她點頭,哭著點頭,哭得眼淚把練功服的前襟浸出深色的水痕。
可她心裡知道,
她踩不下刹車了。
因為雪已經和她的血混在一起了。
因為成心的懷抱,隻在雪裡纔有溫度。
因為黑天鵝的翅膀,是魔鬼借給她的。
而她,已經愛上了那對翅膀。
愛到願意,把自己整個釘在上麵。
永不墜落。
也永不飛回人間。
她走出辦公室時,天空下起了雪。
細細的,碎碎的,像一捧被月光碾碎的骨灰,落在她睫毛上,融化成淡藍色的淚。
她抬頭,雪落在她唇上,甜得發苦。
她笑了。
笑得像個終於找到歸宿的瘋子。
黑天鵝,終於把自己親手賣給了魔鬼。
心甘情願。
一輩子,都還不清。
玉梨站在練功房最儘頭的落地鏡前,六月的晨光像一泓被稀釋的蜂蜜,從百葉窗縫隙裡淌進來,沿著她肩胛骨的輪廓緩緩滑下,在鎖骨凹陷處積成一小窪琥珀色的汗珠。
那汗珠亮得近乎**,像一滴不肯墜落的露,懸在欲墜未墜的邊緣。
現在的她看不出之前的清瘦。
她像被刀刃反覆雕琢過的雕塑。
體脂被教練嚴格控製在19%,低到能看見腹直肌淺淺的四塊溝壑,卻又剛好包裹住肌肉最鋒利的棱角;大腿外側的股四頭肌隆起得像兩道被月光灌注的銀弓,內側卻仍保留著少女特有的柔軟弧線;小腿腓腸肌在踮腳時繃出兩道淩厲的青筋,像兩條被拉到極限的銀絲,隨時會斷,卻又在斷裂前發出最妖冶的顫音。
她做penché時,腰窩的舊疤在緊身衣下隱成一枚淡粉色的吻痕,腹背肌群像一柄緩緩開合的摺扇,扇麵下馬甲線深得能陷進去一整個指節;足尖點地,足弓繃成一道冷冽的弧,小腿肌肉瞬間凝固成青銅雕像,卻又在下一秒化作液態的汞,順著跟腱滑向足弓,在觸地瞬間重新鑄造成武器。
鏡中的她,二十歲的骨架被苦修與剋製反覆鍛打,瘦,卻瘦得鋒利;強,卻強得帶著欲。
也許在規律的有希望的生活中,她真的能忘卻那一切,維持住這脆弱的美好的平衡。
肩胛骨在薄汗裡浮凸,像兩片隨時會撕開皮肉飛出去的蝶翼;乳峰在練功衣下高聳得近乎挑釁,**被汗水浸得半透,像兩粒被夜露驚醒的櫻桃;臀丘圓潤得近乎**,卻在繃緊時顯出肌理分明的線條,像兩塊被月光凍住的羊脂玉,觸手生溫,握之慾碎。
她知道,這具身體美得危險。
美得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握在手裡會割傷自己,看在眼裡會割傷彆人。
可她不在乎。
因為這具身體,是她用血淚和自虐換來的。
是為了有一天,乾乾淨淨地站在成心麵前,讓他看見:看,我冇有爛掉。
看,我還是你的梨梨。
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笑得眼角彎彎,卻又紅得像要滴血。
“成心,”她在心裡說,聲音輕得像歎息,“再等等我。”
“我快要……配得上你了。”
鏡子裡的人,腰肢細得驚心,乳峰卻高聳得近乎挑釁,腿根的肌肉在燈光下泛著珍珠母的光澤,像一層薄薄的蜜,被汗水浸得半透。
她知道,這具身體已經不再純潔。
可她也知道,隻要還能疼,隻要還能在自慰時喊他的名字,隻要還能在舞台上把黑天鵝跳到讓所有人窒息——
她就還有救。
至少,她這樣騙自己。
黑天鵝的翅膀,還在。
黑色的,沾著血與淚的,卻仍在。
她在晨光裡站了很久。
站到汗水順著脊背滑進臀縫。
站到心,像那麵鏡子一樣,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卻始終,亮得刺目。
實在忍不住的夜晚,她會鎖上門,拉上窗簾,把燈調到最暗,隻剩床頭一盞昏黃的小燈,像一小塊被囚禁的月光。
她躺在床上,睡裙捲到胸上,雙手顫抖著滑到腿根最敏感的那寸皮膚。她閉上眼,想象那是成心的指尖,溫熱,乾淨,帶著薄荷牙膏的涼意。
“成心……”她輕聲喊他的名字,聲音甜得發膩,像在哄一個不存在的情人,“輕一點……我怕疼……”
她的手指學著他的節奏,輕輕擦過那粒早已腫脹的小豆子,像羽毛掃過,又像雪落在火上。
快感來得又慢又深,像一場遲到的日落。
她弓起腰,足尖繃直,腳趾蜷得發白,腿根的肌肉劇烈抽搐,蜜液順著股溝往下淌,把床單浸出深色的水窪。
“成心……我愛你……”
她在**裡哭著喊他的名字,喊得像個終於得到糖果的孩子。
**過後,她會蜷成一團,把臉埋進枕頭,哭得像個終於找到家的流浪者。
一個月過去了。
那懸在頭上的達摩克裡斯之劍(熊爺的沉默,始終沒有聯絡她),像一柄永遠不會落下的刀,懸在她頭頂,懸得她每晚都睡不著,卻又懸得她奇異地安心。
她去找過成心。
她隻知道他保送到S大,卻不知道專業,不知道宿舍,不知道電話。
她像個幽靈,每週去兩次S大,穿著最寬鬆的衛衣,帽簷壓得很低,口罩遮到鼻尖,在圖書館、在操場、在食堂,像一朵被風吹得四處飄的蒲公英,尋找那張早已模糊的臉。
她看見過很多像他的背影。
每次都心臟驟停,腿軟得幾乎跪下去。
可每次走近,都不是。
她站在S大的銀杏大道上,金黃的葉子像一場遲到的雪,砸在她肩頭,砸在她睫毛上,砸在她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上。
“成心……”她在風裡無聲地說,聲音輕得像歎息,“你在哪兒?”
風捲著葉子,捲走她的眼淚。
她知道,自己像在撈月。
可她也知道,隻要還能疼,隻要還能哭,隻要還能在自慰時喊他的名字,她就還冇徹底爛掉。
她還有救。
至少,她這樣騙自己。
黑天鵝的翅膀,還在。
黑色的,沾著血與淚的,卻仍在。
她在風裡站了很久。
站到天黑。
站到葉子落儘。
站到心,像那棵銀杏樹一樣,空了。
又是一個週末,玉梨結束練習後又來到了十一月的S大校園,銀杏大道像被一場遲到的雪覆蓋,金黃的葉子在風裡打著旋兒,砸在玉梨肩頭,砸在她睫毛上,像無數隻不肯安分的蝶。
她今天穿了一件極薄的米白色高領羊絨衫,羊絨細膩得像一層被體溫焐熱的霧,貼著她的皮膚,貼出她肩頸那道最安靜的弧線(那裡曾被吻痕覆蓋,如今隻剩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粉,像一枚被時間吻褪的秘密)。
領口高高裹住脖頸,卻遮不住鼻尖處那一點被光吻出的細汗,汗珠亮得像一滴不肯墜落的露,懸在欲墜未墜的邊緣,映著午後的陽光,泛出近乎羞恥的暖。
風衣是卡其色的,長及膝蓋,腰帶鬆鬆地繫著,風一吹就微微敞開,露出裡麵牛仔褲包裹的腰肢——那腰細得驚心,卻不再是病態的纖弱,而是被苦修與剋製反覆打磨後的柔韌,像一株被風反覆吹彎卻永遠不會折斷的蘆葦。
她的腿在牛仔褲裡修長而安靜,小腿腓腸肌在走動時輕輕隆起,不張揚,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她抬手把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指尖擦過耳廓時,耳垂泛起一點近乎透明的粉,像被誰偷偷吻過。
那動作極輕,卻帶著一種無意識的撩人,像一朵花在風裡輕輕顫了一下,花瓣上的露水便順著莖脈滑進更隱秘的深處。
她站在圖書館前的台階下,抬眼問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
“請問……你知道成心嗎?”
男生愣了半秒,目光從她眼睛滑到粉唇,再滑到那雙被牛仔褲裹得緊而有力的腿,耳尖瞬間燒得通紅。
“在、在的……成心師弟最近跟我們導師做橫向項目,整天泡在篤行樓的辦公室……”
他聲音越來越小,眼睛卻像被磁鐵吸住,怎麼也挪不開。
玉梨微微低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擦過空氣:
“謝謝。”
她轉身要走,男生忽然鼓起勇氣,臉紅得像被火燎過:
“同…同學…能、能不能加個微信?我……我也懂計算機……”
玉梨停住腳步,風把她的羊絨衫下襬吹得貼在腰上,貼出那道被鍛鍊得緊而薄的腰線,像一把被月光磨亮的刀。她回過頭,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淺,卻亮得驚心,像一朵在雪地裡突然綻開的梨花,帶著一點潮濕的、近乎破碎的溫柔。
“對不起。”她聲音輕得像歎息,“我男朋友……會吃醋的。”
她說完,轉身走向篤行樓,高跟靴的細跟敲在地麵上,聲音清脆得像一串碎冰。
男生站在原地,臉紅到脖子根,手裡攥著的手機,像攥著一團燒紅的炭。
而玉梨的心跳,卻在那一刻,快得像要炸開。
成心。
就在她麵前這棟樓裡。
離她,隻有幾層樓梯的距離。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裡跳得又凶又疼。
像一朵終於找到歸宿的花。
卻又怕自己,已經臟到不敢盛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