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回來以後，後山那片空地就更熱鬧了。

白天，那些光人學著曬太陽。祖先說，他們在灰的那邊待了幾千年，沒見過真正的太陽。現在見了，恨不得天天曬。

一排一排坐著，仰著臉，閉著眼，一動不動。

小念跑過去問：“你們在幹啥？”

阿公睜開眼，笑了。

“在充電。”他說。

小念不懂。

“啥是充電？”

阿公想了想。

“就是把光存起來。”他說，“存夠了，就不冷了。”

小念點點頭。

她也學著他們，找了個地方坐下，仰著臉，閉著眼，曬太陽。

曬了一會兒，她睜開眼。

“阿公，我充上了嗎？”

阿公看看她。

“充上了。”他說，“你都滿了。”

小念笑了。

那十二個也天天往後山跑。

不是曬太陽，是聽故事。

外婆講獵戶座的故事，祖先講更早的獵戶座的故事，阿公講他們從那顆藍星星出來以後的故事。

一個一個講，一天一天講。

講了半個月，還沒講完。

小晚說：“你們的故事太多了。”

外婆笑了。

“多纔好。”她說，“多纔有得聽。”

小七在旁邊問：“那你們聽我們的故事嗎？”

祖先看著她。

“你們的故事？”

小七點頭。

“我們的故事。”她說，“從門後開始的，從歸墟開始的，從那顆死星開始的。”

祖先想了想。

“想聽。”它說。

那天晚上，輪到那十二個講故事了。

小晚第一個講。

講她怎麽從門後來，怎麽遇到小七，怎麽遇到朵朵，怎麽遇到晚晚，怎麽遇到小黑。

講她們怎麽去歸墟，怎麽去那顆死星，怎麽把一扇一扇門開啟。

講她們怎麽變成十二個。

那些光人聽著，一個插話的都沒有。

聽到最後，阿公眼眶紅了。

“不容易。”他說，“真不容易。”

小光搖頭。

“不難。”她說，“有她們在，就不難。”

她指著那十一個。

十一個都笑了。

講完故事，月亮升起來了。

祖先站起來，走到那扇門底下。

那扇門還開著，灰的，冷的，懸在天上。

它看了很久。

然後它回頭，看著那些光人，看著那十二個，看著外婆。

“這門，”它說，“關不關？”

沒人說話。

外婆站起來，走到它身邊。

“你想關嗎？”

祖先想了想。

“不想。”它說，“留著，是個念想。”

外婆點頭。

“我也這麽想。”

祖先看著她。

“那就不關？”

外婆笑了。

“不關。”

那十二個也站起來，走到它們身邊。

小晚看著那扇門。

“留著它，”她說，“萬一有人想回去呢？”

祖先愣了一下。

“還有人想回去？”

小晚指著那些光人裏最邊上的一個。

那是一個年輕的光人，一直看著那扇門，眼睛裏有淚光。

祖先走過去，站在它麵前。

“你想回去？”

那個光人點點頭。

“想。”它的聲音很輕，“想回去看看。”

“那邊啥都沒有了。”

“我知道。”它說，“可那是家。”

祖先沉默了。

過了很久，它說：

“那就回去看看。”

它伸出手，指著那扇門：

“門開著，隨時能回。”

那個光人的眼淚流下來。

它走過去，走進那扇門裏。

光吞沒了它。

過了很久，門裏又走出一個人。

還是它。

它站在那兒，臉上帶著笑。

“看見了。”它說，“啥都沒有。可看見了。”

祖先點頭。

“那就好。”

那天晚上，又有一個光人進去了。

是一個老的，和外婆差不多老。

它說要回去看看，看看那顆藍星星還在不在。

進去了，出來，臉上也帶著笑。

“不在了。”它說，“可我記得在的時候。”

又有一個。

又有一個。

一個一個，進去，出來，進去，出來。

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又哭又笑。

那十二個站在旁邊，看著它們。

小念問：“它們為啥要進去？”

小晚想了想。

“因為想家。”她說。

“可那邊啥都沒有了。”

“啥都沒有，也是家。”

小念點點頭。

她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

“我也想進去看看。”

小光愣住了。

“你？”

小念點頭。

“我想看看，媽媽以前住的地方。”

小光看著她，看著那雙銀白的眼睛。

“我陪你去。”

小念搖頭。

“我自己去。”她說，“一會兒就回。”

她走到那扇門前，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跨進去。

光吞沒了她。

一秒鍾，兩秒鍾，三秒鍾……

小光的心開始跳。

四秒，五秒，六秒……

門裏走出一個人。

小念。

她站在那兒，臉上帶著笑。

“看見了。”她說，“灰的。啥都沒有。”

她跑回來，撲進小光懷裏。

“可我不怕。”她說，“因為我知道，這邊有你們。”

小光抱著她，眼眶紅了。

“嗯。”她說，“有我們。”

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那些光人不再進去了。

它們圍坐在空地上，看著那扇門。

門還開著。

灰的，冷的，懸在天上。

可它們不再覺得它冷了。

因為那邊，是家。

這邊，也是家。

兩個家，一扇門。

想回就回，想來就來。

阿公站起來，舉起手。

那些光人也站起來，舉起手。

它們對著那扇門，唱起歌。

還是那首，調子很慢，很輕。

可這回，不是想念。

是送別。

也是歡迎。

那十二個站在它們中間，聽著。

小念靠在小光身上，睡著了。

月光照在她臉上。

她嘴角彎著。

在笑。

（第19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