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著開著，就沒人再進去了。

那些光人進進出出好幾回，有的進了三次，有的進了五次。最晚的那個，進了八次。

小念數著呢。

“阿公，你進了八次了。”她說。

阿公笑了。

“想多看幾眼。”他說，“以後不一定有機會了。”

小念不懂。

“門不是開著嗎？啥時候都能看。”

阿公摸摸她的頭。

“開著是開著，”他說，“可看多了，就不想看了。”

他指著那扇門：

“那邊啥都沒有。這邊啥都有。”

小念點點頭。

“那就不看了。”

那些光人真的不看了。

它們開始往別處看。

看山，看水，看樹，看鳥，看雲，看人。

什麽都新鮮。

阿公最愛看的是雲。

他能在後山那塊最高的石頭上坐一整天，就盯著天上的雲。

看它們飄過來，飄過去，變形狀，變顏色。

小念問他：“雲有啥好看的？”

阿公說：“那邊沒有雲。”

小念愣了一下。

“那邊沒有？”

“沒有。”阿公說，“那邊隻有灰。灰的天，啥都沒有。”

小念也抬頭看雲。

雲正好飄過來一朵，胖胖的，像隻熊。

她指著那朵雲：“阿公，你看，像熊。”

阿公看了，笑了。

“真像。”他說。

那些光人裏，最愛看人的是祖先。

它坐在後山那塊空地上，看著那十二個跑來跑去。

看小晚教小月認字，看小七帶小星唱歌，看晚晚陪小雲畫畫，看朵朵教小雨做飯，看小黑帶著小雪發呆，看小光和小念滿院子瘋跑。

一看就是一整天。

外婆走過來，在它旁邊坐下。

“看啥呢？”她問。

祖先指著那十二個。

“看她們。”它說。

“好看嗎？”

祖先想了想。

“好看。”它說，“比雲還好看。”

外婆笑了。

有一天，祖先突然問了一個問題。

它問那十二個：“你們想不想看看，我們以前住的地方？”

小晚愣住了。

“那邊？”

祖先點頭。

“那邊。”它說，“雖然啥都沒有，可畢竟是家。”

小晚回頭看著那十一個。

十一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小光先開口：“我想去看看。”

小月說：“我也去。”

小星說：“我也去。”

小雲說：“我也去。”

小雨說：“我也去。”

小雪說：“我也去。”

小念說：“我也去。”

小七說：“都去了，那我也去。”

晚晚說：“去。”

朵朵說：“去。”

小黑點點頭。

十二個，都去。

那天下午，那十二個站在那扇門前。

祖先站在她們旁邊，外婆站在另一邊，那些光人圍在後頭。

小晚看著那扇門，門裏灰的，冷的。

“進去以後，”她問，“能出來嗎？”

祖先點頭。

“能。”它說，“門開著，隨時能出來。”

小晚深吸一口氣。

“走。”

她第一個跨進去。

灰的光吞沒了她。

一秒鍾，兩秒鍾，三秒鍾……

門裏走出一個人。

小晚。

她站在那兒，臉上帶著笑。

“看見了。”她說，“灰的，啥都沒有。”

小七第二個進去。

出來，也笑。

“看見了。”

晚晚第三個。

朵朵第四個。

小黑第五個。

小光第六個。

小月第七個。

小星第八個。

小雲第九個。

小雨第十個。

小雪第十一個。

最後一個，小念。

她站在門前，回頭看了那些光人一眼。

阿公朝她揮手。

她也揮揮手。

然後她跨進去。

灰的光吞沒了她。

一秒，兩秒，三秒……

門裏走出一個人。

小念。

她站在那兒，臉上帶著笑。

“看見了。”她說，“啥都沒有。”

她跑回來，撲進小光懷裏。

“可我不怕。”她說，“因為知道這邊有你們。”

那十二個都回來了。

一個不少。

祖先看著她們，眼眶紅了。

“謝謝。”它說。

小晚問：“謝啥？”

祖先指著那扇門。

“謝你們願意去看。”它說，“那地方，我們自己都不想看。”

它頓了頓：

“可你們去了。你們願意去看我們的家。”

小晚想了想。

“那邊也是家。”她說，“雖然啥都沒有。”

祖先的眼淚流下來。

它走過去，把那十二個都攬進懷裏。

一個，兩個，三個……十二個。

全攬著。

外婆也走過去，擠進去。

那些光人也走過去，擠進去。

最後，後山那片空地上，所有的光人又擠在一起。

擠成一片光的海。

可這回，海裏有顏色。

金的，銀的，紅的，黃的，藍的，綠的，紫的，彩的。

十二種顏色，在光海裏遊。

小念被擠在最中間，喘不過氣。

可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因為太擠了。

也太暖了。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它們才慢慢散開。

那十二個躺在地上，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一閃一閃的。

祖先躺在它們旁邊，也看著天。

“那些星星，”它說，“有的就是我們來的地方。”

小光問：“哪一顆？”

祖先想了想。

“不記得了。”它說，“太久了。”

小光沒再問。

她隻是看著那些星星，一顆一顆看過去。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閉上眼睛。

睡著了。

夢裏，她看見一顆藍星星。

亮亮的，暖暖的。

星星上，有人在朝她揮手。

（第19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