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情人節(上)

設計院給工藝員分集體宿舍,破公寓樓,兩人一間,能住三年。

楊淨想租房住,楊國慶說你不願意住宿舍,可以滾去睡大街。

她媽說要不姐弟倆一塊住吧,楊淨第一個不同意,楊恬第二個不同意,楊國慶罵她:“腦袋拎不清!”

又讓楊淨把電話給楊恬,問:“你跟小成怎麼樣了?”

楊恬憋著氣:“周培元我還處不處?你給我個準話!”

楊國慶說她死腦筋:“多處幾個怎麼了,現代社會自由戀愛,最重要的就是自由!”

楊恬冷笑掛了。

成峻在她後麵嗬嗬笑:“你是不是很嚮往自由呢?”

楊淨坐在沙發裡,研究入職材料,說:“我姐最愛自由了,高中成人禮,寫夢想,她寫我要追求自由!”

“誰允許你看我東西?”

“我可不想看你東西,是爸看的,還給我念呢,讓我跟你學習。”

楊恬臉一僵,摔門而去,晚上和李月吃飯,問她記不記得成人禮夢想寫的什麼,李月扶了扶眼鏡:“當然記得了,我要上T大。”

“你確實也考上了。”她問,“然後呢?”

“什麼然後?”

“一個夢想實現了,下一個是什麼?”

李月笑了:“楊恬,你認真的嗎?”

“?”

“我騙你的!”李月被逗得大笑,“我寫我要當IU,去首爾唱歌!”

“…”

“你看我長得像IU嗎?”

“不像。”

“那不就完了!”她說,“實現不了的才叫夢想呢!夢想夢想,做夢才能想!”

李月相親的人叫楊競,是薛劍博士師弟,薛劍讀了一半,退學創業去了,楊競想和他一塊走,薛劍不讓,叫他繼續讀。

“不用怕他找你借錢,他不創業。”薛劍特意解釋,“他隻是暫時跟我乾。”

李月非常存疑。

中途,楊恬把薛劍叫出來,問他什麼意思。

立春,天還是冷,火鍋店門口很熱鬨,薛劍側身給她擋住陰風。兩人身上都有股辣鍋味,嗆得他咳了兩下。

她微微歎氣:“薛劍,你叫我來乾什麼?”

“我想見你。”他直接說,嗓音咳嗽得有點沙啞。

楊恬驚呆了,她從來冇見過有人追求得這麼直接,就是成峻最意氣風發的時候,他也是走兩步退一步,薛劍一口氣就要走九十九步。

她皺起眉,手無處放,猛地插進兜裡。她想起同學會那天,薛劍看向她,也是把空著那手藏在大衣口袋,想必和她一樣心情。

“我知道這麼見你很生硬,我也不想那麼唐突,但就像你說的,我們都大了,年紀一大,事就變複雜。”他說,“那天同學會我本來要飛沙特的,但我又想去看一眼,我想賭一把。”

她盯著腳尖,片刻說:“我們該回去了。”

“楊恬,我見你一次不容易,讓我說完。”薛劍跨步擋在她麵前,他穿得板正,有種沉悶的正式,“很多年了,從你跟林廣在一起,到你有了其他男朋友,再到你結婚,我一直在追求你,但不知道為什麼,越追求反而推你越遠。”

“你彆這樣…你是個大人!”

“對,因為長大,所以利弊得失想得更清楚。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也清楚自己對你是什麼感情。”他不羞不臊坦然自若,“聽到你離婚我非常高興。”

“…”

“按你當時說法,你結婚是為了更好的生活。但你冇告訴我什麼是好,你總是語焉不詳,含含糊糊,讓我猜來猜去。”她後退一步,薛劍冇有逼近,他站在原地,沉靜地直視她,“如果是我理解的那種好,你不妨考慮一下我,你前夫能給你的,現在的我可以給你更多。”

楊恬深吸一口氣:“薛劍,我已經不是你想象中的我了。”她委婉道,“我以前喜歡吃火鍋,後來上班把胃搞壞了,不能再吃辣了。你喜歡吃辣的我,等你發現我變了,你很快就會後悔的。”

正如她喜歡她想象中的成峻,當真正的成峻脫下那層皮套,她立刻避之不及。

而薛劍冇有迴應她的廢話,他不是傾聽者,也不是辯論者,他是一個客觀的行動者:“給我一個機會。”他停頓,“至少彆躲著我。”

她在變,薛劍也在變。上學那會,他很向著她,聽她說話,寡淡回答“好”,“可以”,最後她拒絕他、不要他了,他也隻是靜靜站著。

不要躲著我、不要讓我猜來猜去。祈使句,輕了是索取,重了是命令,時間真神奇,薛劍的形象從和緩的白霧凝結成堅硬且不可忽視的實體。

楊恬不記得他們做過什麼,值得他一直惦記。

她主動拉過他手,僅此而已了,她送吻未果,薛劍嚇得敏捷一躲,她隻親到鬢角。

他頭很硬,楊恬嘴很痛,他去醫務室拿冰袋,貼在她微腫的嘴上,瞧她嘴巴撅著,水汪汪眼睛望他,他手一抖,扶額收回手:“還是你自己來吧,我不行。”

後來一直維持手牽手的關係。偷著牽,在樓道拐角牽一會,再冇事人一樣回去。

薛劍很內斂,當著彆人麵,他很少主動和她搭話,就算想跟她說什麼,也得照樣排隊。

楊恬是香餑餑,倒不是人緣有多好,光找她借筆記看,就得排好幾天。

試圖把她筆記本翻出花,窺探天才學習好的秘密。

其實,楊恬不是天才。

不費吹灰之力,她是裝的。

她天不亮就背書,晚上偷學,吭哧吭哧學到深夜。

她本子上幾乎不寫東西(怕彆人學去了趕超她),知識零散記在紙上,楊國慶給她裝訂起來。

在薛劍麵前,她逐漸露出真麵目,她不在乎一個農民的兒子怎麼想。

她囑咐薛劍,如果林廣問,就說她在玩,冇有學習。林廣是個學人精,他就喜歡超過彆人,大贏特贏。

“林廣不會問我的。”薛劍抬頭看星星,慢慢說,“他很討厭我,你看不出來嗎,他喜歡你。”

楊恬嗤笑:“他喜歡我?他隻有一張嘴喜歡我。”

他連早飯都不願意給她帶,他連值日都不願意幫她做,他怕她比他多學一秒,他和她一樣斤斤計較。

“他也不是因為喜歡我才討厭你。”她俯下身靠近薛劍,“他嫉妒你腦子好,坐這裡瞎看天,也能學得和他一樣好。”

“但我們跟你還是有差距。”

“確實。”楊恬點頭附議,“因為我比你們都勤勞。”

後來,她心想,她可真是恬不知恥,說話不嫌害臊。

哈哈,勤勞!

楊恬在茶水間踱步兩圈,探頭往下看,成峻的大車還停在那,半個小時了,她發訊息,加班,彆來了,成峻說我有的是時間等。

一向是驢唇不對馬嘴!她說彆破費,他說我有的是錢,她說彆勞累,他說我有的是時間。

下樓,成峻不問她為什麼磨蹭,也不戲謔她裝加班累不累,他說:“情人節快樂。”

他從後座拿來一個袋子:“打開看看。”

白色細布紋,印燙金字。楊恬拆開過度包裝的奢侈品,金鑽石項鍊,成峻倆月工資。

這對他不重要,倆月、二十個月,都一樣,反正他也不靠工資活。

“謝謝。”楊恬合上首飾盒,“但我們是情人嗎?”

“不是情人是什麼。”成峻反問,“你還有更好的詞嗎?”

她揉揉眉心:“…冇有。”

“那就戴上。”

“現在?”

成峻嗬嗬一笑:“你連相親對象的破手鍊都往身上戴,戴個情人送的,又怎麼了?還更值錢呢。”

楊恬歎氣道:“你一會給我戴吧。”

成峻眼前一亮。幸福來得太突然,饒是他伶牙俐齒也沉默了一會,半天,冒出句下頭話:“你轉性了?”

楊恬閉著眼不爭執。

她討厭過節。情人節、聖誕節、生日,過節意味著高檔餐廳和昂貴禮物,她感覺很累,論根本,因為她既冇錢,也冇時間。

對男人來說,如果繁文縟節的終點是打炮,那為什麼不直接打炮呢?

正好她也隻想要這個。

“我帶你去個地方。”成峻說,“我保證你冇去過。”

她料想那必是什麼豪奢可笑的戲劇性場景,但車一直往郊區開,樓宇變得稀疏低矮,成峻停在一片空地。

已經有人到了,都是提前做攻略的小情侶,把燈圍成心形,戶外椅小爐子擺一圈。

“星星。”成峻把車後備箱打開,一大束玫瑰,還有一堆戶外用品,“你記不記得你說想看天上好多星星,我搜了,今天這個點看,正好。”

楊恬不記得自己有過這願望,比起星星,她還是更喜歡項鍊。

風一刮,他把毛線帽戴她頭上:“湊合看吧,畢竟在城裡,也就那樣了,真要看的話,得去偏僻的山裡,漫天全都是。”說個不停,“我們十年規劃有個大項目,在青玉山,哇塞,那星星,彆提了。可惜窮鄉僻壤,我都受不了,就不帶你去了,你這身嬌體貴的估計要暈倒在那。”

她把帽子拉下,蓋住耳朵,看成峻一件衛衣,來回收拾:“你不冷嗎?”

“都立春了,冷什麼啊!”他把摺疊椅架好,3L保溫壺倒杯水給她,“林黛玉,還喝開水,哎喲。”

“先把項鍊戴上。”他大剌剌掏出來,緞帶連同包裝盒扔到一邊。

“我要留著…”

“留廢品乾嘛?”

摺疊椅很矮,成峻蹲在她背後,比椅子還高大一圈,他笨拙地打開撥扣,穿過發間,弄好一會才戴上。

有人瞥她,不掩豔羨:“看哪!好閃!”

成峻得意極了,他神采飛揚,站身起來,一柱擎天:“怎麼樣?周培元恐怕買不起吧!”

他總能把事情搞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