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規則
WhiteSilence,“如果感到膽怯怎麼辦?”
藍Is,“無論你是否鼓起勇氣,我都會支援你。”
在真正見過藍Is之前,白輕猜想過很多次藍Is是什麼樣的人,確定了之後,那種像被羽毛搔著癢的感覺反倒更強烈了。
他的背上有一條非常長的疤痕,當時應該受了很重的傷,不過她冇有問他發生過什麼事。
兩年多以前,他們在一個社交障礙的互助論壇上認識,但她不覺得薑勻理有社交障礙,起碼比起她來,正常得多的。
藍Is說過,就算不能好好理解,聽也是可以的,比起表情,聲音更真實。
藍Is也說,有人選擇過一種人生,有人選擇同時過好幾種人生,如果是她,她會選擇哪一種?
“例如同時當A,又同時當B嗎?如果可以的話,我應該會選這種吧?雖然我好像連一種人生都過得很勉強。”
他回了一個笑臉,“不會的,你說學校裡冇有人可以和你說話,但你和我聊天時一點障礙也冇有,這也是兩種你的麵貌。”
白輕抬頭望瞭望天,昨夜降雪,車道邊整齊地堆著被鏟開的積雪,白色兩道長城,天空非常乾淨,淺藍色的,若不是溫度實在低,看上去倒像春天。
門口保安對她打招呼,是阿峰哥接她過來的,她有一陣子冇來探望大伯,不知道之前發生過什麼,但徐英壽說,現在冇事了,她可以來。
徐英壽不在,大宅裡壁爐熊燃,不知道是黑色地磚的關係還是什麼,即使溫度適宜,總令人覺得冰冷。
大伯的靜養病房在大宅二樓另一側的客臥,連通隔壁二十四小時看護的房間,醫生每兩日過來一次。
大伯已經穩定了,醫生說,穩定的隻能冀望奇蹟纔有可能甦醒,他困在一個迷宮裡,越走越深,如今已離出口太遠。
他的槍傷癒合緩慢,有的地方化膿,看護每日清創,就算精心照護,也開始生了褥瘡,那夜她曾與大伯曾清晰相望,彼時他靈光未散,此刻床上的身體好似完全是另外一個人。
稀疏白髮已完全落儘,蒼斑滿布,皮肉鬆弛,像驟泄了氣的球,身軀乾枯的就剩一襲骨架,並慢慢腐壞。
看護見她來,退了出去,床邊一架儀器反射綠色的光線弧度,一震一震,一切看上去像假的,他其實已經死了吧?儀器隻是循環播放的影片。
白輕站在他麵前,一個很陌生的人,卻是她在世唯一親人,幼時一年她住在這棟大宅,兩人的交流其實也不多,大伯不懂什麼ADHD,隻覺得這孩子真怪,就連廚房突然換了菜單順序都會崩潰大吼大叫,哭得像有人餓了她一個月。
他不懂秩序崩毀本就令人絕望。
最後來到那夜他們互相望見的數秒時光,匆匆十年不見,乍然到了告彆,但白萬重一眼就認出她來了,“阿輕?”兩片蒼白嘴唇抖動吐出她的名字。
“如果感到膽怯怎麼辦?”
白輕伸出手,清楚看見自己手心手指都顫抖。
膽怯,害怕,她讀著自己的情緒,大伯的皮膚微微有點溫度,老朽腐壞的身體再也冇有力量,她直直盯著他,但他緊閉的雙眼應該再也不會睜開,兩潭混濁湖水已徹底失去靈光。
雖然膽怯,但手冇有遲疑,一點也冇有。
像設定好目的地的導航地圖那樣徑直抵達,然後開始收緊。
原來衰敗的肉身這麼脆弱,觸感傳遞絕望到她的掌心,僅有的一點餘溫馬上也會消散,她握緊自己的手,迷宮深處真的還有脈搏,一跳一跳,機器螢幕上的波峰波穀不是造假。
原來即便脆弱,也不容易使其熄滅,魄苗搖曳,始終不肯倏地滅了徒剩一縷白煙然後塵歸塵土歸土。
原來啊!
然後一股大力忽地將她推開,手鬆了,白輕狠狠摔在地上。
“你做什麼!?”他低吼,他的神情白輕努力閱讀,卻發現自己冇有見過,是憤怒嗎?他抿起嘴唇,但他的聲音竟微微發顫,是憤怒嗎?
比起表情,聲音更真實。
護士奔進來,又有人打電話給醫生。
她僵在地上,好像也變成一具屍體,動也不能動,也像是被一陣驚濤駭浪衝上岸的船體殘骸。
他半扯半抱將她拖到主臥,但她冇望他,因為她解讀不了所以放棄解讀,她隻望著空白的牆,身體還是僵的,她不能動,就連手指也不能。
他踱步幾圈,不知多久,歎了口氣。
將她抱進懷裡,像小時候那樣,他胸膛寬闊,將她完全容納,他將她抱在自己腿上,讓她的頭埋在自己肩頭。
用心跳構建她需要的秩序。
直至太陽下山,光影徹底退出這個房間,她才稍稍動了動自己的頭。
大手鬆開,她抬起臉向著他,又伸手摸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臉頰,所有能表達情緒的地方。
“我……想殺了大伯。”她說,不知怎的喉頭很乾,那些字也很乾。
即便生殺於他絲毫不陌生,徐英壽仍是心中一震,那雙眼睛很清澈,但他好像懂,這一刻他完全懂得白輕,純直不是凶狠,殘酷也不等於善惡。
隻是不能讓她這麼做。
“我知道,但不可以。”他告訴她,“小輕,不可以這麼做。”
他說得很慢,盯著她的雙眼,確認她聽見。
其實他纔是虛偽的那個人,白萬重不能死,他要他生的理由多麼汙濁,而她想白萬重死的理由那麼光明磊落。
他捧著她的臉,在他掌心如此脆弱,“小輕,不可以這麼做,這是規則。”社會虛偽的規範,他怎能讓她弑親?
他會用儘努力讓白萬重一直活著,直至他逐欲的殿堂穩固,直至那具腐朽的軀殼再不堪規則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