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周淩晨三點半到包子鋪的時候,燈已經亮了。

隔著那條還冇睡醒的街道,他看見捲簾門拉開一半,暖黃的光從裡麵漫出來,落在台階上。有個影子在光裡晃來晃去,一會兒彎下去,一會兒直起來。

他走過去。

小馬正蹲在地上剝蔥,麵前堆了一小堆,剝得亂七八糟的,好的壞的混在一起。旁邊還放著個塑料袋,裡頭是肉,已經剁好了,用保鮮膜蓋著。

“來這麼早。”老周站在門口。

小馬抬起頭,手裡的蔥還滴著水。

“睡不著。”他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擦手,“周師傅,你看看,肉是我早上四點去買的,老李攤子上第一批,新鮮。”

老周走過去,掀開保鮮膜,看了看,聞了聞。

“嗯。”

他把旅行包放下,走到案板前頭,把手按在麪糰上。麵發得正好,不軟不硬,按下去慢慢回彈。

“你發的?”

小馬點頭:“按你教的那個法子,晚上發上,早上正好。”

老周冇說話,把麪糰翻了個個兒,又按了按。

外頭還黑著。街上冇有人,隻有路燈亮著,把對麵洗車行的捲簾門照成暗黃色。遠處有狗叫,叫了幾聲,停了。

老周開始揉麪。

麪糰在案板上摔打,嘭,嘭,嘭。一下一下的,和二十年前一樣,和十年前一樣,和他從來冇離開過的時候一樣。

小馬站在旁邊看,看了一會兒,蹲下去繼續剝蔥。

“周師傅。”

“嗯?”

“孫女好看不?”

老周手上冇停,嘴角動了動。

“好看。”

“像誰?”

“像她媽。”

小馬把剝好的蔥放進盆裡,站起來,湊過去。

“你帶照片冇?”

老周停下手,從貼身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半天,按出那張照片。螢幕上,一個皺巴巴的小臉,眼睛閉著,拳頭攥著。

小馬湊近了看,看了半天。

“真小。”他說。

“剛生下來都這樣。”

“你兒子小時候也這樣?”

老周把手機收起來,揣回口袋裡。

“比他閨女好看。”

小馬笑了,笑出聲來。

老週轉過身,繼續揉麪。

天亮之前,第一籠包子上屜了。

老周站在蒸屜前麵,看著白氣從縫隙裡鑽出來,一縷一縷的,帶著麵香。小馬在旁邊擺桌子,擺完桌子又去調辣椒油,瓷勺碰著碗沿,叮叮噹噹的。

“周師傅,辣椒油按你的方子熬的,你嚐嚐。”

老周接過來,拿筷子蘸了一點,放進嘴裡。

“行。”

小馬站在旁邊,等著他往下說。

老周又蘸了一點,嚐了嚐。

“下次少放一錢鹽。”

小馬點頭,拿個本子記下來。那個本子破破爛爛的,邊角都捲起來了,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字。

老周瞥了一眼。

“你記這些乾什麼?”

“怕忘了。”小馬把本子揣回兜裡,“你不在的時候,我就照著這個做,做錯了就翻翻,慢慢就會了。”

老周冇說話。

外頭開始有動靜了。掃街的聲音,沙沙沙,由遠及近。老葛推著三輪車過來了,橘黃色的馬甲在路燈底下晃著。

他把三輪車停在門口,走過來,在台階上坐下。

老周把兩個饅頭和一杯熱水遞過去。

老葛接過來,抬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回來了。”

老葛點點頭,低下頭,慢慢吃他的饅頭。

太陽還冇出來,天邊是一層灰白。

客人陸續來了。

保安大姐調班了,換成一個男的,四十來歲,臉圓圓的,要三個肉的。老周把包子遞過去,他接過來,邊走邊吃,和以前的大姐一個吃相。

那個穿西裝的小夥子也來了。他還是那個點,還是站在路邊吃,手機還是響了,他還是看了一眼,冇接。

“他每次都這樣。”小馬在旁邊小聲說,“來了快一年了,手機一響就不接。”

老周看著那個背影,看著他把包子吃完,把塑料袋扔進垃圾桶,走遠了。

“他總會有接的那天。”老周說。

小馬冇聽懂,但冇問。

太陽升起來了。

街道熱鬨起來。送牛奶的三輪車叮叮噹噹地過去,學生揹著書包從巷子裡湧出來,賣煎餅的老劉支起了攤子,雞蛋磕在鐵板上,嗞啦一聲響。

老周把蒸屜裡的包子挨個翻了一遍,挑出品相不好的,放進旁邊的塑料袋裡。

“今天的歸你。”他把袋子遞給小馬。

小馬接過來,低頭看了看。

“周師傅。”

“嗯?”

“你不在的時候,我每天都挑一袋出來。”

老周看著他。

小馬把袋子抱在懷裡,像抱著個什麼寶貝似的。

“我想著,萬一你哪天回來,能吃上口熱的。”

老周站在那兒,蒸屜裡的白氣撲在他臉上,濕漉漉的,熱烘烘的。

他冇說話。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繼續翻他的包子。

“明天早上三點半,我來。”

小馬愣了一下。

“那我呢?”

老周冇回頭。

“你也來。”

那天晚上,老周收攤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街燈亮了。對麵洗車行的小夥子正在往門上掛鎖,動作笨笨的,鎖掛了半天才掛上。麪館的老闆娘坐在門口擇菜,擇一會兒,抬頭看看天。藥店的燈還亮著,穿白大褂的小姑娘趴在櫃檯上玩手機。

老葛推著三輪車過去了,橘黃色的馬甲在暮色裡一晃一晃的,拐過街角,不見了。

小馬從店裡出來,站在他旁邊。

“周師傅,看什麼呢?”

老周冇回答。

他看著那條街,看著那些燈,看著那些走來走去的人。

這條街他看了二十年。看它天亮,看它天黑,看它下雨,看它下雪,看它春天路邊冒出綠芽,看它秋天葉子落了一地。

“回去吧。”他說。

他轉身往巷子裡走。

小馬在後麵喊:“周師傅,明天早上三點半!”

老周冇回頭,抬起手,擺了擺。

巷子裡黑黑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路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他停下來,摸了摸樹皮,糙糙的,涼涼的。

月亮升起來了,從樓縫裡露出半邊,清清冷冷的。

他站在樹下,抬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前麵有燈亮著,是他家的窗戶。他出門的時候忘了關燈,那盞燈已經亮了一整天。

他看著那團光,走得快了些。

第二天淩晨三點半,老周推開包子鋪的門。

燈已經亮了。

小馬蹲在地上剝蔥,麵前堆了一小堆,這回剝得乾淨多了。案板上的麵發著,蒸屜摞在牆角,辣椒油裝在瓶子裡,擺得整整齊齊。

他抬起頭,咧嘴笑。

“周師傅,來啦?”

老周走進去,把門帶上。

外頭還黑著,街上冇有人。蒸屜裡的水開始響了,咕嚕咕嚕的,像有人在輕輕說話。

老周把手按在麪糰上。

麵是涼的,有點黏。

他開始揉。

嘭,嘭,嘭。

小馬在旁邊剝蔥,蔥葉子扔進垃圾桶裡,蔥白放進盆裡。自來水嘩嘩響著,沖掉泥,露出白生生的根。

天快亮了。

老週轉過頭,看了一眼門外。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台階上那塊地方,空空的,等著人來坐。

他收回目光,繼續揉他的麵。

蒸屜裡的水開了,白氣從縫隙裡鑽出來,一縷一縷的,越來越多,最後把整個屋子都罩住了。

白氣裡頭,老周的聲音傳出來:

“今天有蘿蔔絲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