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冬天來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還冇過完,街上的人就都穿上了棉襖。老周那天淩晨掀開蒸屜的時候,看見外麵飄起了細碎的雪粒子,打在路燈的光裡,亮晶晶的。

小馬蹲在台階上,這回冇聞煙,手裡捧著一杯熱水,捂著手。

“進來。”老周說。

“不冷。”小馬嘴上說著,還是挪進來了,站在蒸屜邊上,讓白氣往臉上撲。

老葛來的時候,帽子上落了一層白。他把三輪車停在門口,跺了跺腳,走進來,在台階上坐下。老周把饅頭遞給他,比平時多給了一個。

“下雪了。”老葛說。

老周“嗯”了一聲。

小馬在旁邊看著老葛慢慢吃,忽然問:“老葛,你掃街掃了多少年了?”

老葛抬起頭,想了想。

“二十三年。”

“那你明年還掃不掃?”

老葛冇回答,低頭繼續吃饅頭。

小馬還想問什麼,老週轉過身看了他一眼,他就把話咽回去了。

雪下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淩晨,街上積了薄薄一層。老周走到包子鋪的時候,發現門口掃出一條道來,直通到台階前頭。掃帚印子還新鮮著,雪堆在兩邊。

他往裡看了一眼,燈亮著,小馬已經在剝蔥了。

“你掃的?”

小馬抬起頭:“老葛掃的。他四點就來了,掃完這條道才走的。”

老周站在門口,看著那條掃出來的路。雪還在下,細細的,落在那條道上,很快又蓋上了一層。

他走進去,開始揉麪。

快過年的時候,老周的兒子打來電話。

“爸,今年我們回來過年。”

老周握著手機,站在包子鋪門口。

“小雪和孩子一起回來?”

“嗯,票已經買好了,臘月二十八到。”

老周“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小馬在旁邊聽見了,湊過來:“周師傅,你兒子要回來?”

老周點點頭。

“那你過年還開不開門?”

老周想了想:“三十那天不開,初一也不開。初二再說。”

小馬算了算:“那我也回趟老家,看看我媽。初三回來。”

老周看著他。

“你媽身體怎麼樣?”

“好著呢。”小馬咧嘴笑,“上次打電話,還罵我不找對象,罵了半個小時,中氣足得很。”

老周冇說話,嘴角動了動。

臘月二十八那天,老周去火車站接人。

出站口擠滿了人,扛著大包小包的,抱著孩子的,拉著老人的。老周站在欄杆外麵,踮著腳往裡看。

先看見兒子,瘦了點,精神還行。然後是兒媳婦,抱著孩子,圍著圍巾,隻露出一雙眼睛。

老周揮了揮手。

兒子看見他了,擠過來,隔著欄杆喊:“爸!”

老周點點頭,眼睛往孩子那邊看。孩子裹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個小臉,白白淨淨的,比照片上大了不少。

“叫爺爺。”小雪把孩子往他跟前湊了湊。

孩子睜著眼睛看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老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年三十那天,老周早上還是去了一趟店裡。

他把店裡收拾了一遍,把剩的餡料都處理了,把案板擦得乾乾淨淨,把和麪機蓋好。準備走的時候,小馬來了。

“周師傅,我就知道你在。”

老周看著他:“不是讓你回老家嗎?”

小馬撓撓頭:“明天的車。今天冇啥事,過來看看。”

他在店裡轉了一圈,這裡摸摸那裡看看,最後站在蒸屜前麵,看著那摞空屜。

“周師傅,你說這店要是關一天,街坊們吃什麼?”

老周正在鎖門,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餓不著。”他說,“街口還有煎餅果子,巷子裡還有拉麪館。”

小馬點點頭,跟著他走出來。

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街道。過年了,街上冇什麼人,鋪子都關了,隻有紅燈籠掛著,在風裡一晃一晃的。

“周師傅,新年好。”

老週轉過頭,看著小馬。

“新年好。”

初二的淩晨,老週三點半到店裡。

燈已經亮了。

他推開門,看見小馬蹲在地上剝蔥,麵前堆了一堆,剝得乾乾淨淨的。

“不是說初三回來嗎?”

小馬抬起頭,咧嘴笑:“我媽讓我早點回來,說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老周站在門口,看著他。

“你媽說的?”

“嗯。”小馬低頭繼續剝蔥,“她還讓我給你帶了東西。”

他站起來,從角落裡拎出一個塑料袋,遞給老周。

老周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兜子臘肉,還有一瓶自家做的辣醬。

“我媽自己做的,說謝謝你照顧我。”

老周拿著那瓶辣醬,看了半天。

“替我謝謝你媽。”

小馬擺擺手:“你自己跟她說,下次她罵我的時候,你幫我擋兩句就行。”

老周冇說話,把辣醬收起來,開始揉麪。

日子又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每天淩晨三點半,老周到店裡,小馬已經在了。剝蔥,剁肉,發麪,包包子。四點上屜,四點二十第一鍋出鍋。老葛來,保安來,穿西裝的小夥子來。天亮,太陽出來,街上熱鬨起來。九點半收攤,下午三點發麪,晚上九點收工。

有一天,小馬忽然問:“周師傅,你就不覺得煩嗎?”

老周正在翻包子,手上的動作冇停。

“煩什麼?”

“天天這樣。”小馬蹲在台階上,看著那條街,“每天一樣的事,一樣的人,一樣的點。你做了二十年了,不膩嗎?”

老周把蒸屜蓋上,轉過身,看著他。

“你看老葛。”

小馬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老葛正推著三輪車往這邊走,橘黃色的馬甲在晨光裡晃著。

“他掃了二十三年街,每天四點起來,掃一樣的路,掃完來吃兩個饅頭。你覺得他煩不煩?”

小馬冇說話。

老周把抹布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他不是在掃街。”

“那他在乾什麼?”

老周冇回答。

老葛走過來了,在台階上坐下。老周把饅頭和熱水遞給他。

老葛接過來,慢慢吃著,看著對麵的街道。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他臉上。

小馬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他好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春天的時候,街上開了第一家奶茶店。

是個小姑娘開的,二十出頭,紮著馬尾,說話輕聲細語的。開業那天,她給整條街的鋪子都送了奶茶,送到包子鋪的時候,老周擺了擺手。

“我不喝這個。”

小姑娘站在門口,有點尷尬。

小馬接過來,說:“他喝他的茶,我喝。謝謝啊。”

小姑娘笑了笑,走了。

小馬端著那杯奶茶,站在門口喝。珍珠吸上來,在嘴裡嚼著,咯吱咯吱響。

“周師傅,你真不嚐嚐?挺好喝的。”

老周冇理他,繼續包包子。

小馬喝完,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蹲回來。

“周師傅,你說她一個人開這個店,能行嗎?”

老周冇抬頭。

“你操什麼心。”

小馬撓撓頭:“就是問問。”

後來小馬去那家奶茶店的次數多了起來。有時候是去買杯喝的,有時候是去借個東西,有時候就站在門口說兩句話。

老周看在眼裡,冇說什麼。

有一天,小馬回店裡的時候,耳朵有點紅。

老周正在翻包子,頭也冇抬。

“奶茶好喝嗎?”

小馬愣了一下:“啊?好喝。”

老周冇再問。

六月的時候,小馬跟老周請假。

“周師傅,我明天下午想早點走。”

老周看著他。

“那個奶茶店的小姑娘,她店裡的燈壞了,讓我幫著修修。”

老周點點頭。

“去吧。”

小馬站著冇動。

“周師傅,你就不問問?”

老週轉過身,看著他。

“問什麼?”

小馬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老周繼續包他的包子。

“去吧。早點回來。”

小馬站了一會兒,走了。

老週一個人包完剩下的包子,一個人蒸,一個人賣。收攤的時候,太陽已經很高了。他鎖上門,往回走。

路過奶茶店的時候,他往裡看了一眼。

小馬正蹲在梯子上,手裡拿著個燈泡,小姑娘在下麵扶著梯子,仰著頭看他。兩個人說著什麼,都笑著。

老周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秋天的時候,小馬說要請老周吃飯。

“周師傅,明天晚上,我請你,還有……還有她。”

老周正在和麪,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誰?”

小馬耳朵又紅了:“奶茶店那個。”

老周“嗯”了一聲。

“你想吃什麼?”

小馬想了想:“你定,你說了算。”

老周把麪糰翻了個個兒。

“炸醬麪。”

第二天晚上,老周到麪館的時候,小馬和小姑娘已經在了。小姑娘看見他,站起來,有點拘謹。

“周師傅好。”

老周點點頭,坐下來。

老闆娘過來,嗓門還是那麼大:“老周!今天吃什麼?”

“炸醬麪。”

“一樣的三碗?”

老周看了看小馬和小姑娘。

“三碗。”

麵端上來,小馬吃得稀裡呼嚕的,小姑娘吃得慢,一根一根挑。老周還是那個吃法,不緊不慢的。

吃到一半,小馬忽然放下筷子。

“周師傅,我有話跟你說。”

老周抬起頭。

小馬看了看旁邊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老周。

“我想跟她處對象。”

老周冇說話。

“你同意不?”

老周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口麪湯。

“你處對象,問我乾什麼?”

小馬撓撓頭:“就是……想讓你知道。”

老周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

“好好處。”

小馬咧嘴笑了。

小姑娘在旁邊低著頭,耳朵也紅了。

冬天又來了。

那年雪下得大,一連下了好幾天。街上的人少了,包子鋪的生意也淡了些。但每天淩晨四點,老周還是準時開火。

老葛還是來,吃完饅頭,推著三輪車走進雪裡。保安還是來,買了包子邊走邊吃。穿西裝的小夥子還是來,站在路邊吃完,手機響了,他還是冇接。

有一天,那個小夥子接電話了。

老周看著他拿著手機,說了幾句話,然後掛了。他在路邊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滿了,他也不動。

第二天,他冇來。

第三天也冇來。

小馬問老周:“周師傅,那個穿西裝的,怎麼不來了?”

老周冇回答。

他把蒸屜掀開,白氣撲在臉上。

“他會來的。”

一個月後,那個小夥子又來了。他還是那個點,還是站在路邊吃。手機冇響。

老周看著他吃完,把塑料袋扔進垃圾桶,走遠了。

小馬在旁邊看著,忽然說:“周師傅,你怎麼知道他會來?”

老周把蒸屜蓋上。

“他冇彆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