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周到成都的時候,是夜裡十一點。

兒子在機場出口等著,穿著件灰色的羽絨服,比過年時候見又瘦了些。他接過老周的旅行包,說:“爸,餓不餓?家裡有吃的。”

老周搖搖頭,跟著兒子上了車。

車窗外的夜景一閃一閃的,高樓,燈火,立交橋像擰在一起的麻花。老周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陌生的街道從眼前滑過去。

“小雪睡了?”他問。

“冇呢,等你。”兒子打了下方向盤,“她這段時間反應大,吃什麼吐什麼,瘦了快十斤。”

老周“嗯”了一聲,冇再問。

車子開進一個小區,停在地下停車場。坐電梯上樓的時候,老周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影子,頭髮又白了些,圍裙換成了舊夾克,看著有點不像自己。

門開了,小雪站在門口,穿著睡衣,外麵套了件厚棉襖,臉色有點黃,但還是笑著。

“爸,來了。”

老周點點頭,把手裡拎著的袋子遞過去:“包子,今天早上蒸的,還凍著,熱熱就能吃。”

小雪接過來,低頭看了看,眼睛忽然紅了。

“謝謝爸。”

那天晚上,老周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沙發有點短,他蜷著腿,聽著隔壁房間兒子和小雪低低的說話聲,聽著空調外機嗡嗡的響動,聽著陌生的城市在窗外呼吸。

他睡不著。

淩晨四點的時候,他習慣性地醒了。周圍黑漆漆的,冇有蒸屜的白氣,冇有麪粉的味道,冇有街上掃地的沙沙聲。

他躺著,看著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成都的日子和老家不一樣。

這裡早上八點天才亮透,街上的人九點纔開始多起來。冇有老葛,冇有保安大姐,冇有那個穿西裝的小夥子。兒子家樓下也有賣包子的,老周去看過一次,是那種發得很大很軟的包子,一口咬下去全是空氣。

他買了一個,嚐了嚐,冇吃完。

小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老周開始學著做飯。兒子教他用天然氣灶,教他開抽油煙機,教他認超市裡的菜。他學得慢,但一樣一樣都記住了。

排骨燉湯,青菜清炒,魚要蒸。小雪吃得少,他就變著花樣做,做完了端到桌子上,看著小雪一口一口吃下去。

“爸,你做的菜比外賣好吃多了。”小雪說。

老周在圍裙上擦擦手,冇說話。

他穿著圍裙的時候,偶爾會想起包子鋪。不知道小馬一個人能不能忙過來,不知道老葛有冇有按時吃到饅頭,不知道保安大姐會不會嫌小馬包的包子不好看。

想完了,他繼續低頭切菜。

臘月裡,兒子給他買了部智慧手機。

“爸,你冇事跟老家的人視頻聊聊。”兒子幫他把微信裝上,把聯絡人加好,“你看,這是小馬,我上次存的他號碼。”

老周看著螢幕上那個頭像,是一屜包子,拍得有點糊。

晚上,兒子教他打視頻電話。他拿著手機,看著螢幕上自己的臉,有點不自在。

“按這個綠的。”兒子指著螢幕。

老周按了一下。

鈴聲響了幾聲,那邊接通了。小馬的臉出現在螢幕上,黑了不少,頭髮也長了,正咧著嘴笑。

“周師傅!”

老周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看著那張臉。

“店裡怎麼樣?”

“好著呢!”小馬把鏡頭轉過去,對著蒸屜,白氣騰騰的,“你看,這屜剛出鍋,快賣完了。”

鏡頭又轉回來,對著自己。

“老葛天天來,說他饅頭還是你蒸的好吃。保安大姐上個月調班了,現在早上不來買了,換成個男的,要三個肉的,跟你以前說的一樣。”

老周聽著,冇說話。

“周師傅,你什麼時候回來?”

老周想了想:“過完年吧。”

“那行,我等你。”

掛了電話,老周拿著手機坐了一會兒。

窗外是成都的夜景,萬家燈火。他忽然想,不知道那條街上的路燈,現在亮不亮。

過完年,小雪的預產期還有一個月。

老周在電話裡跟小馬說,可能要晚點回去。

“冇事冇事,你忙你的。”小馬在那頭說,“店裡我看著呢,好得很。”

老周冇說話。

“真的,周師傅,我現在包子包得可好了,老葛都說比你的好看。”

老周“嗯”了一聲。

掛了電話,他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成都的春天來得早,樓下的樹已經冒了新芽,綠茸茸的。

兒子從後麵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爸,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老周冇回答。

“等孩子生了,滿月了,你就回去吧。”兒子說,“這邊我們自己能行。”

老週轉過頭,看著兒子。

兒子比他高半個頭,臉上的棱角跟他年輕時候一樣。眼睛下麵有青黑色,是熬夜熬的。

“你瘦了。”老周說。

兒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冇事,當爹的都這樣。”

老周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三月中旬,小雪生了。

是個女孩,六斤八兩,哭聲響亮。老周隔著玻璃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臉,看著那雙攥緊的小拳頭,看了很久。

護士把孩子抱出來,遞給他。他接過來,胳膊僵硬著,一動不敢動。

孩子在他懷裡動了一下,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老周低頭看著,眼眶忽然熱了。

兒子在旁邊拍照,閃光燈一閃一閃的。小雪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但笑著。

“爸,你抱得挺好的。”小雪說。

老周冇說話,就那樣抱著,站了很久。

孩子滿月那天,老周做了一桌子菜。

排骨燉湯,糖醋魚,清炒時蔬,還有一屜包子。包子是他自己發的麵,自己調的餡,自己包的。十八個褶,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兒子看著那屜包子,忽然說:“爸,我想吃這個想了大半年了。”

老周把包子往他麵前推了推。

“吃吧。”

那天晚上,老周買了回老家的火車票。

第二天一早,兒子送他去車站。進站口外麵,兒子站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冇說出來。

老周拍了拍他的胳膊。

“把孩子帶好。”

“爸,你也是。”

老周拎起旅行包,往車站裡走。走了幾步,回過頭。

兒子還站在那兒,瘦瘦高高的,在人群裡看著他。

老週轉過身,揮了揮手,走進去了。

火車開了十二個小時。

老周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又從山變回田野。天黑的時候,乘務員推著小車過來賣盒飯,他要了一份,就著窗戶外的夜色吃了。

夜裡十一點,火車到站。

他拎著旅行包走出車站,站在廣場上。春天的夜風還帶著涼意,吹在他臉上。

他打了個車,說了地址。

司機是箇中年人,本地口音,一路冇說話。車窗外的街道熟悉起來,那個拐角的便利店,那個修鞋的老頭,那個總是亮著燈的藥店。

車子停在街口。

老周下了車,拎著包往裡走。路燈還是那個顏色,洇在柏油路上,像冇乾透的蛋黃。

包子鋪到了。

捲簾門關著,門口乾乾淨淨的。台階上蹲著個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是小馬。

他站起來,看著老周,愣了幾秒鐘,然後咧嘴笑了。

“周師傅。”

老周站在那兒,看著那張曬黑了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的血絲,看著那件沾著麪粉的舊圍裙。

“怎麼蹲在這兒?”

小馬撓撓頭:“睡不著,出來轉轉。”

老周冇說話,從兜裡掏出個東西,遞過去。

是個橘子,有點蔫了,皮皺巴巴的。

“成都買的,不如你那棵樹上的好吃。”

小馬接過來,攥在手裡,攥了一會兒。

“周師傅,店裡好著呢,包子都賣完了,明天早上你要不要看看?”

老周抬頭看了看包子鋪的招牌,在路燈底下,有點舊了,但還掛著。

“明天再說。”

他拎起旅行包,往巷子裡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冇回頭。

“明天早上三點半,我來。”

身後,小馬的聲音響起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