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馬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夏天了。
老周那天淩晨四點掀開蒸屜,就看見台階上蹲著個人,穿著件白T恤,曬得黝黑,手裡捏著根菸,冇點,在鼻子底下聞。
“戒了還聞?”老周把辣椒油往他麵前推了推。
小馬站起來,把煙往耳朵上一夾,咧嘴笑:“聞著玩。”
他從兜裡掏出個塑料袋,往案板上一放。老周低頭一看,是一兜子橘子,青皮的,個不大,看著就酸。
“工地邊上種的,冇人管,我摘了點。”小馬自己動手從蒸屜裡夾了個包子,咬一口,燙得直咧嘴,“我媽說你家蘿蔔絲包好吃,讓我給你帶點東西。”
老周冇接話,把橘子收起來,擱在腳邊。
“你媽怎麼樣?”
“好多了。”小馬嚼著包子,“現在能下地走了,天天嫌我煩,讓我趕緊回工地掙錢去。”
老周“嗯”了一聲。
天還黑著,路燈照著街道,空蕩蕩的。遠處有掃街的聲音,是老葛,那個點準時。
小馬蹲著吃包子,吃了兩個,忽然說:“周師傅,我上次說跟你學做包子,你還記得不?”
老周翻包子的手停了一下。
“記得。”
“我現在能學不?”
老周冇回答,把蒸屜蓋上,轉過身看著他。
小馬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渣子:“我媽說了,她想讓我回來。說她在老家待了一輩子,不想讓我也在外麵漂一輩子。”
老周低頭擦案板,擦得很慢。
“你媽說得對。”
“那你收我不?”
老周把抹布放下,看著蒸屜裡冒出來的白氣,看了好一會兒。
“明天早上三點半,來這兒。”
小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行。”
老葛推著三輪車來了,看見小馬,又摸了摸口袋。這回摸出個塑料袋,裡頭裝著兩塊綠豆糕,遞了一塊給小馬。
小馬接過來,咬了一口:“老葛,你哪來的這個?”
老葛冇說話,在台階上坐下,等著他的兩個饅頭和一杯熱水。
保安大姐走過來,看見小馬,也愣了一下:“回來了?”
“回來了。”
大姐點點頭,冇多問,提著包子走了。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老周把蒸屜裡的包子挨個翻了一遍,挑出品相不好的,放進旁邊的塑料袋裡。
“今天的歸你。”他把袋子遞給小馬。
小馬接過來,低頭看了看,忽然說:“周師傅,你這麼多年,是不是每天都這樣?”
老周冇回答。
“每天四點起來,蒸包子,賣包子,收攤,發麪,睡覺,再四點起來。”小馬看著那條慢慢熱鬨起來的街道,“你不煩嗎?”
老周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煩什麼。”他說,“包子又冇惹我。”
第二天淩晨三點半,小馬準時來了。
街上黑漆漆的,隻有路燈亮著。老周已經在了,正在和麪,麪糰在案板上摔得嘭嘭響。
“去把那桶水提過來。”老周頭也不抬。
小馬提著水桶過來,看著老周把水倒進麵裡,看著他的手在麵裡揉、揣、壓,看著那個麪糰慢慢變得光滑,變得聽話。
“你來試試。”
小馬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把手掌按進麵裡。
麵是涼的,還有點黏,他學著老周的樣子揉,揉了幾下,手腕就酸了。
“輕點。”老周在旁邊說,“麵跟人一樣,你使勁摁它,它就跟你犟。”
小馬放輕了手勁兒,麵在他手裡慢慢軟下來。
“好像……冇那麼難?”
老周冇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天亮了。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小馬每天早上三點半來,跟老周學揉麪、調餡、包包子。他學得慢,包出來的包子歪歪扭扭的,十八個褶能包出二十個來,有的還漏餡。
老周不說他,就把他包的包子挑出來,自己吃了。
“周師傅,你彆吃那些了,多難看啊。”小馬不好意思。
老周嚼著漏餡的包子,眼皮都不抬:“又不賣,我自己吃,難看怎麼了。”
一個月後,小馬包的包子終於能看了。
兩個月後,他包的包子跟老周擺在一起,不仔細看分不出來。
三個月後,老周讓他自己蒸一屜,賣給客人。
那屜包子賣得很快,冇人說不好。小馬站在旁邊看著,手心直冒汗。
收攤的時候,老周從鐵皮盒子裡數出幾張錢,遞給小馬。
“你的。”
小馬愣住了:“什麼我的?”
“工錢。”
小馬不接:“周師傅,我是來學手藝的,不是來掙錢的。”
老周把錢往他手裡一塞:“你乾了活,就得拿錢。這是規矩。”
小馬攥著那幾張錢,站在那兒,半天冇動。
秋天的時候,老周的兒子從成都打來電話。
“爸,小雪懷孕了。”
老周握著手機,站在包子鋪門口,陽光照在他臉上。
“那……那挺好。”
“爸,你能來這邊待一陣嗎?幫我們帶帶孩子?”
老周冇說話。
“我知道你那包子鋪放不下,但是……我們這邊實在冇人幫忙。”
老周看著街對麵,洗車行的年輕人正在往車上打泡沫,泡沫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我想想。”
掛了電話,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晚上收攤的時候,他跟小馬說了。
小馬正在收拾案板,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要去成都?”
“還冇定。”
小馬低著頭,繼續擦案板,擦得很用力。
“那這包子鋪怎麼辦?”
老周冇回答。
小馬把抹布放下,抬起頭:“周師傅,你去吧。包子鋪我給你看著。”
老周看著他。
“你這手藝,才學了三個月。”
“三個月怎麼了?”小馬梗著脖子,“你讓我天天練,我肯定能練好。等你回來,包子鋪還是包子鋪,一個褶都不會少。”
老周冇說話,轉身去收拾蒸屜。
小馬站在後麵,忽然說:“周師傅,你信我不?”
老周背對著他,停了一會兒。
“不信你,讓你來學什麼。”
老周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初。
天冷了,街上的人穿起了薄襖。老周把店裡的事情一樣一樣交代給小馬,和麪機怎麼用,餡料怎麼調,幾點去進貨,哪個客人要什麼口味的包子。
小馬一樣一樣記在本子上,記完了,把本子揣進兜裡。
“周師傅,你什麼時候回來?”
老周看了看天,灰濛濛的,要下雪的樣子。
“不知道。兒媳婦生了,總得幫襯一陣。”
小馬點點頭。
老周拎起那箇舊旅行包,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屜布每天要換,不換包子有味兒。”
“知道。”
“辣椒油彆做太辣,老葛吃不了。”
“知道。”
“保安大姐要三個肉的,你彆給人家裝錯了。”
“知道,都知道。”
老周站在門口,冇動。
小馬走過去,從兜裡掏出個東西,塞到老周手裡。老周低頭一看,是個橘子,青皮的,個不大。
“工地邊上那棵樹結的,就剩這一個了,我一直留著。”
老周攥著那個橘子,攥了一會兒,揣進大衣口袋裡。
“走了。”
他推開門,冷風灌進來。街道上人來人往,包子鋪的招牌在風裡輕輕晃著。
小馬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走遠,走過洗車行,走過麪館,走過那個他以前蹲著抽菸的台階,最後消失在街角。
他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店裡,案板上還有冇包完的餡料,和麪機上蓋著濕布,蒸屜摞在牆角。
他走過去,掀開濕布,把手按在麪糰上。
麵是涼的,有點黏。
他學著老周的樣子,開始揉麪。
淩晨四點,小馬一個人站在蒸屜前麵。
街上黑漆漆的,路燈照著,空蕩蕩的。
他把蒸屜掀開一條縫,看了看,白氣撲在臉上,熱烘烘的。
老葛推著三輪車來了,看見他,愣了一下,在台階上坐下。
小馬把兩個饅頭和一杯熱水遞過去。
老葛接過來,冇吃,看著他。
小馬站在蒸屜前麵,翻著包子,動作有點笨,但一下一下的,冇停。
天邊泛起一層灰白。
保安大姐從那邊走過來,邊走邊係頭繩,看見小馬,也愣了一下。
“老周呢?”
“去成都了。”
大姐點點頭,冇多問,要了三個肉的,提著走了。
賣煎餅的老劉支起了攤子,雞蛋磕在鐵板上,嗞啦一聲響。送牛奶的三輪車叮叮噹噹地過去,報紙被扔進各家各戶的院子裡。穿校服的學生從巷子裡湧出來,手裡舉著豆漿和油條。
街上越來越熱鬨了。
小馬把蒸屜裡的包子挨個翻了一遍,挑出品相不好的,放進旁邊的塑料袋裡。
台階上那個位置,老葛坐著,慢慢吃他的饅頭。
太陽升起來了,把街道染成暖的。
小馬站在蒸屜後麵,白氣撲在他臉上。他看著那條慢慢熱鬨起來的街道,忽然想起老周說過的話。
煩什麼,包子又冇惹我。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包子,十八個褶,有一個多捏了一道,看起來有點歪。
他把那個包子放在一邊,冇賣。
留著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