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爸爸手裡的小酒杯停住了,杯底兒那點晃悠悠的酒水打了個哆嗦。
林澈冇吱聲,筷子伸進菜盤兒,夾了塊最大、刺最少、最肥的魚肚子肉,“啪嗒”落在了他的飯堆上。
媽媽也冇說話,把那一碗挑了八百遍、一根細刺兒都冇有的乳白魚湯,輕飄飄推到他眼皮子底下。熱騰騰的鮮氣兒直往鼻孔裡鑽,那熱乎氣好像順著嗓子眼往下,一直暖到腳底板。
吃完飯,抱著哥哥的舊海圖窩在院裡的搖椅上。晚風捲著乾透了的梧桐樹葉子刮過來,“啪嗒”一下落在我攤開的海圖紙上,像片小小的船帆。
林澈突然就坐不住了——想去燈塔轉轉。不是以前那樣撲騰水過去,就想慢慢溜達過去,坐在那塊“秘密基地”熟悉的礁石上,跟哥哥叨叨他琢磨的這些事兒。
林澈慢慢溜達到燈塔底下時,月亮都爬得老高了。銀晃晃的光,跟刷了層亮油似的,把黑黢黢的海麵澆成條光溜溜的大路,從碼頭直直鋪到看不見邊兒的島外頭。
坐到那塊刻著“漾”和“澈”的大礁石上,石頭被太陽曬了一天,後脊梁那塊還溫乎乎的。冇多會兒,海裡那些發光的小玩意兒就活了,綠幽幽地跟在浪頭縫裡往前滾,活像一群打燈探路的小精怪,繞著林澈的腳脖子瞎轉悠。
“哥,”林澈對著那起起伏伏的大海說話,風“呼呼”地把聲兒吹老遠,浪頭又卷著他的聲音送回來,“我準備……出去上大學啦。學點海裡頭小魚小蝦為啥會發光的門道,還有你筆記本裡那些塗塗畫畫。
等學明白了,我就回來,在紅礁島再建個觀測站。讓那些不靠海吃飯的人也瞧瞧,月牙灣你視如珍寶的這片海裡,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腳邊那些綠瑩瑩的光,忽然就亮堂起來,繞著林澈的腳丫子一圈圈爬,涼絲絲的海水拍在小腿肚子上。
林澈扯了扯嘴角,掏出一顆薄荷糖,“嘶啦”一聲剝開糖紙,輕輕按在溫熱的礁石上——“哥,你最愛吃的,你總說吃進去就往腦門衝,夠勁。”
“等我回來,開著你寶貝的‘望海號’,帶上你畫的那些看不出到底是什麼的圖紙,林澈用指甲蓋輕輕摳了摳那個粗糙的木頭刻痕,“把你那些想去還冇去過的島,全去踩一遍。你一直唸叨畫了又擦擦了又畫的‘發光的珊瑚堆’,我一定給它們找著!”
蹭著那些坑坑窪窪的刻痕往家挪,隔著老遠就看見“望海號”船頭掛著的一盞昏黃小燈,在黢黑的碼頭邊上一明一滅。
林澈知道,哥哥雖然不在了,但是他們倆從來就不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哥哥骨子裡的那股子勁兒,早就變成了這片海裡看不見的暖流,成了在海底下推著他的小船板往前劃。
不管他走得多遠多偏,這些浪花,和那些磷光都能把他重新帶回月牙灣這個哥哥最熟悉的海域。
臨睡覺前,林澈把新畫的海圖紙在書桌皮上鋪平,在紅礁島那小疙瘩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標上“202×年 林澈 帶上 林漾”。
“哥,放心吧。”林澈心裡頭已經完全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比剛補好的新網還要密實,再大的浪也兜得住。
外頭的海浪聲有一下冇一下地撲著牆根兒,那動靜,跟哥哥小時候哄他睡覺時經常哼的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