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小澈!來來來,快幫奶奶瞅瞅!”她揚了揚手裡的梭子,“你哥那兔崽子,以前搶我網針瞎顯擺,說‘奶奶您眼花了去歇著去吧’。結果我今天拿出來一瞅補得七扭八歪,網眼縫兒塞拳頭都富裕!還窮講究呢:‘魚鑽進去就迷路,跑不掉!’嘿!到頭來我還得拆了重補!”

林澈挨著她蹲下,手指頭撚著漁網上的線疙瘩,指尖忽然碰到網繩上粘著的小玩意兒——是個淡藍熒光的碎貝殼,還沾著點細沙粒,眼熟得很,上回他在燈塔底下掛的就有這麼個。

“奶奶,”林澈用指甲颳著貝殼硬邦邦的邊緣,聲音放低了點兒,“我……我想考大學。去學……海洋裡頭那些活物的道道。”

“好啊!太好好!出息了!”張奶奶手裡的梭子頓在半空,細瘦的手腕也跟著輕輕一晃,“你哥要知道嘍,指定得給你舉起來拋上天,嚷嚷‘不愧是我弟,比我有出息多了!’”她眼角的皺紋笑開了花。

“你哥以前啊,冇少跟我磨嘰,‘小澈那腦瓜子,機靈!就該出去瞅瞅外頭的大海,比拴在這月牙灣強!’就是臉皮薄,當麵死活不吐口,怕你嫌他囉嗦唄!”

林澈攥著那枚小貝殼,硬邦邦硌著掌心。忽然想起林漾最後那個本子,泡糊了的那頁紙……“小澈”、“大學”、“海”,那幾個孤零零的字漂在洇開的水漬裡,像沉船的碎片。

繞到巷口的便利店,買了兩盒薄荷糖,最涼的那種——出海乾活犯迷糊的時候含一顆賊醒神。

回到家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老爸正撅屁股給他那輛快散架的自行車打氣,腳丫子踩在打氣筒上,“噗噗”地響。

媽媽蹲旁邊擇菜,手裡的青菜水靈靈的,綠得紮眼太陽光,把影子揉搓在地上,糊成一大團,濕乎乎的跟剛潑了水的墨畫似的,暖得人心尖都跟著顫悠。

“爸,媽,我回來了。”林澈把糖盒子輕輕放在冰涼的石桌子上,捏著盒子邊兒的手指頭有點發僵,猶豫著開口“我想……考那個……上大學去。”

媽正擇菜的手頓了頓,頭猛地抬起來,眼睛亮得能點燈泡,手有點哆嗦:“……真……真的?!好!好好好!你想學啥都成!家裡有都支援你,你放心考試,爸媽給你做後盾彆為錢發愁。”

“淨說那些冇用的!”爸直起腰板,大手“啪”地拍在硬邦邦鼓脹的自行車輪胎上,“漁業站有獎學金!專門給讀書好的孩子預備的!包我身上!爸這就去給你申請,我兒子肯定冇問題,考上好大學!”

心裡那點不安、捨不得、怯生生的勁兒,“嘩啦”一下軟成灘溫吞水了。

原來哥哥那顆心,早就化成看不見的絲線,纏著林澈的心繞著。

——望海號,張奶奶留的最甜的桂花糕,爸爸拾掇得特彆利索的自行車(哥哥偷摸跟爸學修車時嘀咕過:“得弄的結實點,小笨蛋騎車不長腦子!”),媽媽每回給他留的最肥最大的帶魚段……還有眼前這片一直把他托在浪尖上的海。

到了晚飯的點兒,林澈把從紅礁島撈上來的碎珊瑚渣兒,倒進一個玻璃小瓶子,放在客廳櫃子上頭,緊挨著哥的紀念章和照片。燈光照在玻璃肚子上,瓶裡的藍光一閃一滅,跟眨巴眼似的——跟哥哥以前總跟他玩的那套小把戲似的。

“等我畢業回來,就在紅礁島那裡建個觀測點兒。”林澈給爸爸夾了筷子魚背的嫩肉,把媽媽麵前的湯碗也填滿了點,話茬兒咬得比剛校準過的羅盤針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