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屁股坐進駕駛座,腰剛好陷進那凹陷——那弧度就跟照著林澈的腰設計的。一愣神才反應過來:是哥哥的腰、哥哥的屁股,經年累月硬生生在這硬木頭上磨出來的坑。扶手邊兒撂著個冇上鎖的小木盒。

掀開蓋兒,裡頭躺了半塊裹著鉛筆灰的橡皮,三支削得溜尖的鉛筆頭(最短那支筆尖兒上還崩了個小豁口,八成是林漾改圖紙太使勁兒戳的),還有張折得方正、邊角磨得發亮的舊海圖。

圖上標著從月牙灣到紅礁島的彎彎繞,用紅筆圈了片暗礁區,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小澈暈浪頭!繞道!這片水更穩一些!”

鼻子猛地一抽,像堵了股鹹腥氣。喉頭像被魚刺卡了下——原來哥哥早把坑坑窪窪的路替他拿紅筆圈好了:躲開暗礁是怕他顛散架,羅盤底下塞紙條是怕他餵了魚,連鉛筆都削尖了擺這兒……都是那不張揚的愛。

“船啊,跟老樹差不多。”老站長身子倚在門框上,眯縫著眼瞧遠處那條繃得筆直的海平線,藍幽幽跟綢子鋪開。“也愛記事兒。”他糙指頭敲了敲刻著“漾”字的船舷,“你哥這兒刻了一筆,是他劃的記號。

你要是接了它,” 老船長扭頭看林澈,眼縫裡透點光,“也給它添一道,讓它牢牢記著,這甲板上踩過兩兄弟的腳印,記著你們哥倆的這份情。”

林澈手指頭蹭著那冰涼的羅盤邊兒,黃銅很快沾了點汗津津的熱乎氣,王伯那天的話又鑽回耳朵眼兒:“守著海,心可不能叫海圈死嘍!”

以前總覺得自己死腦筋鑽了牛角尖:守著漁業站幫襯家裡,跟溜出去上大學學想學的東西,是兩條道兒,選了這個就彆想那個。愁得睡不著覺。

可這會兒摸著這船、瞅著這圖、摳著那刻痕,心裡那層厚殼忽然就裂了縫——守著哥哥留下來的寶貝,不是簡單的跟著哥哥腳後跟的印踩一遍就算了,是要把哥哥揣進兜裡,帶著他往前走,去更遠的遠方。

“站長,”聲音不響,比那死沉的老船錨砸進泥灘裡還穩當,“我想……考大學去。學點關於海裡麵的門道,研究那些自個兒會發光的蝦啊、珊瑚啊,還有哥哥以前嚷嚷的‘海裡的亮燈籠’。等我學利索了,就回來,在紅礁島那裡建個觀測站,瞧瞧這片海到底藏了多少寶貝。”

老站長眼皮抖了抖,愣那兒半秒。接著,臉上那些深溝硬壑嘩啦一下舒展開,擠出朵硬實的花兒,褶子縫裡都淌著笑紋兒:“好小子!比你哥那個死腦筋出息多了!他那會兒頂天就叨咕‘得開船跑更遠的島,帶小澈撈大魚’,瞅瞅你——你小子是想讓學問坐大船來,讓這片海肚子裡那點寶貝亮給人看啊!”

蒲扇似的大手落在林澈肩上,分量不多不少,剛剛好把那些虛幻的東西全壓實在了,“船放我這兒,油水給它喂得足足的,零件兒也都保養好。等你殺回來,親手給它添道新痕,把你的名兒也刻上去!”

從船板跳到碼頭,鞋底燙得吱吱響。太陽早把海麵烤成了一整塊亮瞎眼的金箔。我眯縫著眼,沿著碼頭溜達。

張奶奶今天冇有提著籃子而是正盤腿坐在那塊最大的黑礁石上補漁網,手裡那根銀梭子穿得飛快,網眼裡漏下的陽光碎成小光點,在她膝蓋前頭亂蹦躂,跟踩著小碎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