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林澈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新筆記本,筆尖頓了頓,寫下:“哥,我看見了你說的會發光的珊瑚了,你冇騙我。我找著你刻的記號、放的哨子,還有畫笑臉的貝殼了。以後不管我往哪走,都會帶著這片海的光,就像你在我身邊一樣帶。”

合上筆記本時,手指蹭到剛寫的字,還帶著筆尖的溫度。

窗外的海浪聲輕輕拍著窗沿,跟哥哥以前哼的搖籃曲似的。

晨露還冇叫太陽舔乾,粘在“望海號”的船板縫兒裡滾成小水珠。林澈蹲下來,指尖剛觸到木頭就頓住——是道刻痕,歪歪扭扭刻著個“漾”字,深得嵌進木紋,邊緣被海水泡得發烏,像木頭上長了顆老癤子,糙得人指尖發麻。

“這是你哥十五歲乾的傻事兒。”老站長的聲音裹著海風的糙砂粒子,從背後飄過來。他正貓著腰往船板縫裡喂桐油,油光一漫開,木紋縫裡藏著的碎陽光就亮晃晃鑽出來,刺得人眼暈。“那會兒拍我肩膀吹牛:‘等我能駕這船出海,把名字刻得比桅杆還紮眼!’結果轉天就叫你爸舉著竹掃帚攆了半個碼頭——你猜怎麼著?躲我後頭還嘴犟,說什麼‘留個念想’,差點冇把你爸噎背過氣去。”

林澈手指頭黏在那道坑窪上。

那年颱風過後的浪頭,凶得能啃船。

漁網剛撒就給卷冇了影,林漾啥也冇說就紮了下去,跟條搶食的梭魚似的。等他**爬上來,胳膊上咧著道血口子,血珠子砸進浪裡,眨眼就散乾淨了。林澈嚇得薅著他的濕袖子,顫抖著哭喊:“找……找醫生!”他倒好,胳膊肘子一甩,把林澈往後邊一撥拉,咧著嘴笑:“小笨蛋慌啥?就破點皮兒!漁民誰身上冇幾道疤,要不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那眼珠子亮的,跟剛曬過太陽的浪花沫子一個樣,哪看得出疼?哥哥可能覺得出海受傷是在身上增加了一枚勳章吧。

“老站長,“望海號”……您真要讓我接管?”林澈仰頭問的時候,晨霧正慢悠悠從船帆褶子裡往外飄,軟塌塌的,更有人從眼前揭了半層紗。

“望海號”比我那“破浪號”可氣派多了,甲板上也寬敞,在上麵隨便跑都冇事,桅杆頂上的紅旗叫風扯得繃直,紅得晃眼,跟燒起來的晚霞片子抹在天上似的——這船,哥哥在本子上畫了很多遍了,連船帆的褶子、船舷的木紋都冇落下,跟早就準備好了成為望海號的主人。

“不給你給誰?除了你哥以外還有比你更合適的人嗎?”桐油桶墩在甲板上,“咚”一聲悶響。

油香混著海水那點子腥臊味兒猛地躥上來,直往鼻子裡鑽,把人一下拽回夏天漁港嗡嗡響的午歇。

老站長巴掌蹭了蹭褲腿上的油漬。“你哥以前總鑽這船底下畫圖,還整個小本兒裝模作樣,非說要搞個啥新式導航儀。

跟我叨咕:‘小澈那腦瓜仁兒不記路,冇這玩意兒鐵定迷路!’”他下巴頦兒朝駕駛艙一點,話頭也跟著軟和下來,“瞅那兒,那羅盤。仨月零花錢攢的寶貝疙瘩,非得換上。跟我說:‘指針歪了還算望海號?還怎麼帶小澈下網撈魚?’”

林澈鑽進駕駛艙。黃銅羅盤的針尖兒在金粉似的晨光裡打著小顫,可指得賊穩,船晃悠都不帶偏的。

盤子底下粘著張便簽,紙邊兒叫海風鹹氣兒舔得捲了毛。上頭是哥哥的字,每個筆劃都像用鑿子刻上去的:“刮東風奔紅礁島!淺灘藏石斑魚群!帶!大!網!彆磨磨唧唧得,要不你連魚的尾燈都看不見!”墨點子被太陽曬得發脆,看著一碰就能碎成渣渣,可那架勢,跟給未來的林澈塞小紙條兒報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