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林澈爬上船,接過毛巾擦臉,看見王伯手裡拿著個貝殼,裡頭裝著點粉嘟嘟的珊瑚碎末,跟碾碎的晚霞似的。“這是你哥去年留的,”王伯把貝殼塞給他,“他說‘等小澈來紅礁島,讓他帶點這個回去,也算我跟他一起看過了’。”

捏著貝殼,碎末從指縫漏出來,落在甲板上亮晶晶的。倒珊瑚碎末時,從貝殼裡掉出個小玩意兒——是個比指甲蓋還小的白貝殼,殼上用黑筆描了個歪歪的笑臉,跟哥以前畫在他作業本上的笑臉一模一樣。

回去的路上,林澈把紅礁島的航線畫在新海圖上,在珊瑚洞的位置畫了個小藍點,像顆會發光的星星。王伯看著海圖,菸鬥突然磕響船幫:“老站長放話了,退休想讓你頂缺。‘望海號’也歸你——比這破船強,能跑更遠的航線,你哥以前總盯著那船看,說以後要攢錢買一艘,還跟我比劃‘以後開著船帶小澈去遠海,看更大的珊瑚’。”

林澈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在海圖上點了個小墨點。

“望海號”他熟,小時候總趴在碼頭欄杆上看老站長駕著它出海,桅杆上的紅旗像團燒著的火,老遠就能看見。

林漾的筆記本裡寫過好幾回“要買望海號那樣的船”,那行字被哥哥描了又描,墨跡深得快要透過紙了。

“我……”他張了張嘴,心裡像岔了兩條海路——一條想往遠走,去學海洋生物,看哥哥冇看過的海;一條想留下來,守著這片海,冇哥哥做完的事。

“不著急,慢慢想。”王伯拍了拍他的肩,菸鬥裡的火星在風裡忽明忽暗,“你哥當年也這麼琢磨,跟我說‘伯伯,我既想守著小澈,又想出去看看外頭的海’。不管選哪條,隻要往海裡走,就冇錯。”

林澈點點頭,心裡突然亮堂了——原來哥哥也有過這樣的猶豫,不是他一個人犯難。那些冇說出口的糾結,都藏在海圖的褶皺裡,珊瑚裡、甚至是一個小貝殼裡,等著他慢慢懂,用他的腳步去一點點捋順。

回到碼頭時,張奶奶手裡拎著個竹籃,掀開蓋布就是剛蒸好的桂花糕,熱氣裹著甜香撲在臉上,跟被人輕輕抱了一下似的,還冇吃,鼻尖先沾了水汽。

“哎呦,終於回來了!“老人接過他手裡的貝殼,皺紋裡都笑開了花,“前兒夢見你哥了,他說‘紅礁島的珊瑚該亮了,給小澈留塊桂花糕,他出海回來準餓’。你哥去年還幫我修過漁網呢,說‘奶奶眼神不好,我來幫您穿針’,還特意叮囑我,‘小澈愛吃甜,下次蒸桂桂花糕多放點糖’。”

咬了口桂花糕,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裡散開,熱乎氣兒順著喉嚨往下走,暖到心裡。他突然覺得,不管是留在漁業站,還是去上大學,都沒關係——因為哥哥的愛,早像這片海,把他托的穩著呢,不管往哪個方向遊,都不會迷路。

晚飯過後,他把珊瑚碎末倒進玻璃瓶,放在書桌最顯眼的地方,旁邊擺著林漾的舊筆記本、泛黃的海圖、那副剛用過的泳鏡,還有那個畫著笑臉的小貝殼。

媽媽走過來看見瓶裡的藍光,突然停住,輕聲說:“你哥小時候總去海邊撿碎珊瑚,說‘等攢夠一瓶,就給小澈串條手鍊’,結果才攢了半瓶,就……哎,他還跟我唸叨,說要帶小澈去紅礁島,看‘會發光的星星珊瑚’。”

後麵的話冇說完,林澈摸了摸衣服裡貼在自己心臟的那枚貝殼,帶著海的溫度——是他劃水時的力量,是麵對濃霧的勇氣,是哥藏在海浪裡的溫柔,是礁石上的刻痕、洞口的箭頭、哨子有些走調的聲音,把他和哥哥緊緊繫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