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跟著王伯往碼頭走,晨霧裡的漁船像浸在牛奶裡的貝殼,模模糊糊的,桅杆的影子斜斜落在灘塗上,漲潮的海水慢慢漫過來,把影子舔得軟乎乎的,連腳下的沙子都變濕了,踩上去有點黏,還涼。

踩上跳板時,木板“咯吱”響了一聲,林澈忽然琢磨:哥哥當年第一次踩這個板子,是不是也緊張得攥著船幫,指節都發白,也聽著一模一樣的聲兒?

王伯的船叫“破浪號”,半舊的船身,船幫上還沾著冇洗乾淨的海草印子,灰綠一片,摳都摳不掉。

船舷上刻著“平安”倆字,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紋,一道一道的,跟王伯手背的皺紋似的,深一道淺一道,還帶著點海風颳的小裂紋。

馬達一發動,“突突突”的響,船身抖得人骨頭都有點麻,跟篩糠似的,林澈扶著船舷,手都有點抖。

看浪花從螺旋槳後麵翻湧出來,白花花的,像被撕碎的雲,濺在手上涼絲絲的,還帶著點鹹。

王伯掌著舵,嘴裡哼著漁歌,調子跑了十萬八千裡,卻帶著浪頭的起伏——跟林漾洗澡時哼的一模一樣,聽著就想起哥哥站在浴室裡,光著膀子瞎哼,還會故意跑調逗他笑,說“小澈你聽,哥這嗓子是不是能當漁老大”。

“澈小子過來,試試掌舵!”王伯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舵盤,手上的老繭蹭得舵盤“沙沙”響。

林澈猶豫著伸手,木頭舵盤的紋路硌得手心發癢,像握著塊曬過太陽的礁石,暖乎乎的還帶點糙。

船在他手裡走得歪歪扭扭,跟條冇頭的魚似的,一會兒往左邊偏,差點蹭到旁邊的浮標,一會兒往右邊拐,王伯忍不住笑:“哎喲,比你哥當年還笨!他至少能走直線,那會兒他吐得臉都白了,還硬撐著幫我收網,嘴硬說‘不能讓魚跑了’,結果收完網蹲在船邊又吐,連早上吃的飯都吐出來了。”

“我哥真這樣啊?”林澈問,嘴角忍不住往上翹,眼裡卻有點熱。

“可不咋地!”王伯往海裡撒了把碎米,說是“餵給引路的魚,讓它們帶咱們找魚群,待會兒保準有收穫”,“你哥眼睛可毒了,浪尖上飄個魚影都能瞅見,比我這老骨頭厲害多了。

有次我跟他說‘這網空了,白費勁’,他偏梗著脖子,手還死死攥著網繩說‘有魚’,結果拉上來條三斤重的石斑,拎在手裡沉甸甸的,他還特意說‘我瞎猜的’,那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林澈摩挲著舵盤上的包漿,光溜溜的,是常年被手磨出來的。

忽然覺得林漾就站在旁邊——左肩微微沉著,嘴角勾著點得意的笑,跟小時候找到好看的貝殼,湊到他跟前“顯擺”的樣子一模一樣,眼睛亮閃閃的,像在說“小澈,哥厲害吧”。

林澈學著王伯的樣子慢慢調方向,手穩了點,船也漸漸穩了,浪花在船舷邊畫了條銀閃閃的線,像海圖上被他描粗的航線,把他和哥哥的影子,悄悄連在了一起。

正午的太陽把霧曬散了,天也亮得晃眼,曬在身上很舒服。船終於到了紅礁島,遠遠就看見島邊的礁石是紅的,跟火燒似的,和名字很符合。

王伯拋了錨,鐵鏈“嘩啦啦”往下沉,帶著點金屬的冷響。剛把漁網撒下去,林澈就看見水裡亮起一片藍光——是磷光!像有人在海底撒了把星星,順著網眼鑽出來,串成會發光的珠子,晃得人眼睛都發酸,軟乎乎的,伸手想碰,又怕驚著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