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站起身往家走,路過張奶奶家時,看見竹籬笆裡晾著條被單。寶藍色的被單上印著片海,浪濤拍打著礁石,和他練習冊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小澈?放學啦?”張奶奶戴著老花鏡,正用竹竿撥弄被單,瞧見他立刻溫柔起來,忙不迭地朝他揮手,“快來快來!奶奶剛出鍋的桂花糕,趁熱乎!快嚐嚐!”
林澈走近張奶奶家低矮的院門,溫熱的油紙包被塞進手裡,帶著蒸騰的白氣,燙得他指尖微微一縮,泛起紅暈。糖霜的甜香混著桂花特有的清香鑽入鼻腔。他捧著糕,冇動嘴,忽然抬起眼,輕聲問:“奶奶……我哥他,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張奶奶的手在空中頓了頓,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帶到小院石階旁的藤椅邊坐下。老人粗糙的手掌覆蓋在他冰涼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著。
“你哥他……”張奶奶的聲音緩緩的,像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就像這剛蒸好的桂花糕的熱乎勁兒,剛出籠時,那個香味啊,撲鼻子的濃,放一放,涼了,香氣呢,像是散了,淡了……”
她拿起一塊糕,遞到林澈鼻尖前,“可你要是一嗅啊,仔細地、慢慢地嗅……那股子清甜的底子,是不是還在?”
她目光轉向晾著的被單上那片洶湧澎湃的藍:“他冇走。是被這歲月的時光揉碎了,化在這海裡頭了,變成風了,變成光了。不是不見了,是換了身你看不清的衣裳,陪著你長大呢。”
林澈咬了一口桂花糕,那溫潤的清甜瞬間在舌尖化開,卻又被喉嚨裡湧上的另一種說不清的澀意頂住。
林澈忽然想起海洋館的發光水母,那些半透明的生靈死後會化作海水,卻把發光的基因留給了同伴。
原來告彆不是消失,是換種方式存在。
推開家門,一股濃鬱的鮮香撲麵而來——是媽媽熬的魚湯。
媽媽繫著他前幾天給她買的新圍裙在灶台邊忙活,聽見開門的動靜,猜到是他回來了立刻盛出一碗奶白色的魚湯,遞到他麵前:“淋著雨了吧?快,去洗手,先把魚湯喝了,趁熱喝,驅驅寒氣。”
林澈在衛生間的鏡子中發現左眼角那顆痣是真的,他用手使勁搓了搓,不是他眼花,是他真的長了一顆和哥哥一樣的痣,他左邊嘴角上揚,露出了虎牙尖,跟林哥哥真的好像。
一碗熱湯下肚,暖流順喉而下。林澈捧著碗,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媽,老師……今天找我談話了,還給了我一張心理谘詢師的名片。”
“噹啷”一聲,媽媽手裡的湯勺磕在了碗沿上,幾點滾燙的湯汁濺到了灶台上。
她的聲音一下子繃得又細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那……你想去嗎?……”
“不想。”林澈回答得冇有一絲遲疑,聲音不大,卻像是刻在石頭上一般堅定,“那不是彆的什麼怪動靜,就是哥哥的聲音。我聽得出來。”
媽媽沉默了幾秒,冇再說什麼,隻是拿起筷子,細細地、一遍又一遍剔除另一大塊魚鰓旁最後幾根幾乎看不見的小刺,然後把那塊淨白的魚肉穩穩地夾到他碗裡。
“不想去,就不去。”她低下頭,聲音悶悶地從圍裙前傳出,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顫抖,“媽信你。你冇病也信你哥,他……他不會害你。”
晚飯的氣氛有些沉悶,爸爸剝著花生的動作頓了頓,忽然抬起頭:“下個星期,我帶你……去省城玩幾天吧?你不是一直說想看看那邊的大學啥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