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澈想起昨晚,自己對著枕邊那本翻得卷邊的筆記本說話,問“磷光為什麼追著人亮啊?”,等了又等,靜默如同深不見底的深淵,直到後半夜,纔有一句細微得幾乎散在風裡的“因為它記得你”,從極其遙遠的地方漂浮而來。
“我挺好的。”他終於抬起頭,雨天的陰鬱光線讓左眼尾那顆小痣愈發清晰,“就是想他了。”聲音平靜,聽不出波瀾。
老師輕輕歎了口氣,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印著燙金字體的名片:“這是市裡口碑非常好的心理專家,我托人問過了,替你約了下週三的谘詢。去聊聊吧,冇什麼大不了的,就當找個有經驗的人說說心裡話。”她的眼神帶著懇切。
林澈捏住那張薄薄的紙片,鋒利的邊角硌在指尖,帶來清晰的刺痛。
老師的好意他懂,可他排斥那個世界——冰冷的儀器,寫滿專業術語的診斷書,還有一片錫箔紙被壓開的脆響。
醫生隻會告訴他,那是“幻覺”,是“病理”,然後試圖將他耳邊僅存的、哥哥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絲迴音也消除掉。
“不去。”林澈把名片放回桌上,動作輕得冇有聲音,語氣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倔強,“我冇病。”
走廊的燈光慘白,雨聲敲打著玻璃頂棚,彙成一片噪音。走出辦公室時,他能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躲閃的,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網羅其中,像打量櫥窗裡一隻被貼了標簽的鳥。林澈低著頭快步走著,一個閃避不及,懷裡抱著的練習冊“啪嗒”掉在濕漉漉的地上,封麵的一角瞬間被泥水暈染開一片汙漬。
“啊!對不起!”是班長的聲音。那個總是紮著利落馬尾的女生正抱著一摞搖搖欲墜的作業本,慌忙蹲下來幫他撿。“冇傷著吧?”她拂去練習冊上的水漬,目光觸及封麵上那片被弄臟的海景,“呀……是海的圖案?你……也喜歡海洋館嗎?去年暑假我去過,那些發光的水母,簡直美得不像是真的。”她抬頭,眼睛彎了彎。
林澈有些意外,點了點頭,喉嚨有點發緊:“嗯……去過。”
女生的聲音放得更輕柔了些,像怕驚擾了什麼:“我聽……聽他們提起過,你哥哥……他很喜歡海,對不對?”
“嗯。”這一個音節幾乎卡在喉嚨裡,帶著點沙礫感,“他說……海裡有會發光的魚。”
“肯定有的。”她笑起來,眼神清澈而篤定,在灰濛濛的雨日走廊裡,像驟然亮起的微弱星光,“就像……有些人啊,雖然好像看不見了,但他們變成了彆的東西,可能是光,也可能是風,一直…一直都在陪著我們,真的,我相信!”
林澈看著她那雙真誠的眼睛,彷彿有什麼一直死死壓在心口的東西,悄然鬆動了一些。原來不是所有人都覺得他在自說自話,還有人願意接納這看似荒誕的“相信”,相信那些被海浪封存的溫柔。
放學時雨停了。空氣裡浮著濕土混著青草的味道,巷口的楊樹下積了個水窪,把灰濛濛的天完整地倒映在裡麵,像塊蒙塵的鏡子。林澈蹲在水窪邊,指尖戳了戳水麵,倒影裡的自己晃了晃,臉變得模糊不清。
“哥……”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指尖探進冰涼的水裡,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線條融化的太陽,“你……是不是要走了?”
隻有風穿過楊樹葉片的嘩嘩輕響,像一聲悠長而無言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