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湮滅(十二)

李文溪像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牆壁上。

寒意順著脊椎爬滿她的全身,而後牙齒不受控製地磕碰著:“你…你不是…都煦…你是誰?!”她想尖叫、想關門,但身體卻像被凍住,動彈不得。

“都煦”向前一步,踏入門內。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走廊微弱的光源,也隔絕了李文溪最後一絲希望。

公寓裡隻剩下小靈通裡循環播放的憂鬱的歌聲,以及窗外越來越大的雨聲。

“才十年,就不認得老朋友了?”,“都煦”冷冰冰地說著,環視這間淩亂的公寓,嘴角那抹嘲弄更深了,“看來這些年,你過得不太好?”

“陳…陳弦月?!”她終於失聲尖叫出來,“不可能!你已經死了!你死了!”

“死了?”,“都煦”——或者說,占據了她身體的陳弦月——低低地重複,空洞的眼睛轉向李文溪,那裡麵翻湧起濃稠如墨的怨毒,“是啊,我死了。拜你所賜,死得好痛苦、好痛苦啊。”

她抬起手,用都煦那細細的手指,模仿著當年錢淑儀的動作,輕輕撫過李文溪汗濕的臉頰,那觸感讓李文溪猛地一顫,胃裡一陣翻攪。

“你怕了?”弦月貼著李文溪的耳朵說,氣息鑽進她的耳廓,“彆怕…這纔剛開始呢。十年了,李文溪,這十年你披著人皮,活得可還心安理得?在我摔得粉身碎骨的地方,踩著我的骨頭往上爬,當你的模範教師…滋味如何?”

李文溪想推開眼前這個頂著都煦身體的惡魔,但雙手軟綿綿的抬不起來。

弦月的話鈍刀一樣,割著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不…不是…我冇有…錢淑儀…是她…”

“錢淑儀?”弦月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冇有你這條搖尾乞憐的走狗,她那條瘋狗能咬得那麼準?冇有你,我怎麼會…被逼上絕路?!”最後一句帶著撕裂般的淒厲,震得李文溪耳膜嗡嗡作響。

混亂的回憶碎片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

圖書室那個雨天的初見、體育館錢淑儀搭在李文溪後頸的手,還有那間昏暗器材室裡傳來的、讓她心碎的喘息……陳弦月猛地揪住李文溪的衣領,將她狠狠摜在牆上,動作粗暴,根本不像都煦能做出來的。

“看著我!”陳弦月命令道,臉湊得極近,眼珠死死鎖住李文溪,“看看你這張臉!當初就是這張楚楚可憐的臉,騙過了所有人!也騙過了我!”她的手指用力掐進李文溪的下顎,迫使她抬頭,“現在,這張臉下麵,除了恐懼和肮臟,還剩什麼?!”

李文溪被迫直視著那雙眼睛,彷彿是無底的黑洞,要將她全然吞噬。

她看到了當年那個絕望的自己,也看到了那個在器材室裡沉淪的自己,更看到了此刻這個在恐懼中瑟瑟發抖、醜陋不堪的自己。

巨大的羞恥感和被徹底看穿的恐懼,讓她崩潰地嗚咽起來,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哭?”陳弦月鬆開手,任由李文溪滑落在地毯上,像對待一堆垃圾,“你憑什麼哭?”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地的李文溪,語氣平緩,“十年前,你也是這樣,用眼淚騙取了同情,騙取了純良的那個我。現在,冇人會同情你了,李文溪。”

“那麼,你的眼淚,是要流給誰看?”

她彎下腰,手指用力抓住李文溪的頭髮,迫使對方抬起頭:“還記得那個雨天嗎?在我住的地方…你讓我看你身上的傷…”目光像毒蛇一樣掃過李文溪因為掙紮而敞開的領口,“那時候,你多‘勇敢’啊?為了證明你所謂的愛,不惜在我麵前展示你的屈辱…然後呢?”

“我多麼想要證明不是的,那不是愛,可是你卻說我做了和那個老女人一樣的事情…最後,步步為營,將我徹底擊碎…”

“不…彆說了…求求你…”李文溪崩潰地哀求,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身體蜷縮得更緊,像要把自己藏進地板裡。

“求我?”陳弦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瘋狂而殘忍的快意,“當年我跪在所有人麵前,求你們放過我的時候,有誰聽嗎?!你們聽了嗎?!錢淑儀聽了嗎?!你聽了嗎?!”她猛地將李文溪從地上拽起來,力氣大得驚人,“起來!彆像條死狗一樣!我們之間的事,還冇完!”

她拖著踉踉蹌蹌、渾身癱軟的李文溪,徑直走向公寓的陽台。巨大的玻璃推拉門外,是城市迷濛的雨夜,霓虹燈在雨幕中暈開一片模糊的光暈。

陳弦月拉開玻璃門,陰冷的、裹挾著雨絲的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李文溪一個激靈,酒意瞬間消散了大半,隻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看啊,”陳弦月指著外麵漆黑的雨夜,聲音像寒風颳過,“像不像,十年前我跳下去的那個晚上?風也這麼大,雨也這麼冷…站在這裡往下看,是不是很美?”

她轉過頭,那張屬於都煦的臉上,露出極度扭曲的笑容,“可惜,那次冇摔死我,反而…”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讓我在那個煉獄裡…多受了那麼多罪…”

李文溪被她按在欄杆上,半個身子都懸在外麵,眼下是令人眩暈的、數十米高的虛空。

她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抓住欄杆,指甲幾乎要摳進金屬裡,喉嚨裡發出呃呃的抽氣聲。

“現在,”陳弦月湊到李文溪耳邊,吐息像毒蛇的信子,“輪到你了。李文溪,你欠我的,該還了。就用你這條命,來平息我這十年的怨恨吧。”

“跳下去,一了百了。就像當年的我一樣。很痛,但是很快…比你現在這樣,生不如死地活著,要好得多,不是嗎?或者…”她的手指緩緩撫過李文溪的臉頰,留下凍傷的錯覺,“你更想試試我當年在鍊金台上經曆的滋味?我可以讓你…慢慢體會…”

李文溪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臉,看著那雙空洞眼睛裡翻滾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霧。她明白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混合著淚水流進嘴裡,鹹澀而絕望。

弦月的手覆上李文溪緊抓著欄杆的手背,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開始強行掰開她的手指。

“不——!放開我!陳弦月!你這個瘋子!!”李文溪爆發出絕望的嘶吼,用儘全身力氣掙紮,雙腳在濕滑的陽台地麵上蹬踹。

“掙紮吧,”弦月笑著,瞪大雙眼,“你越掙紮,我越開心。想想你是怎麼把我逼上絕路的?想想你是怎麼在彆人麵前嘲笑我的?想想你是如何在錢淑儀的授意下,一步步把我推向深淵的?這些都是你應得的!”

然而,不知是求生本能最終壓倒了弦月,還是弦月有意為之,李文溪用儘畢生力氣,身體猛地向後一掙,終於掙脫了她的的鉗製。

巨大的慣性讓她狠狠向後摔去,脊背重重撞在陽台內側牆壁上,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痛得她眼前發黑,癱軟在地,劇烈地咳嗽乾嘔。

陳弦月冇有繼續動作。

她看著地上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李文溪,一股莫名的、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滯澀感,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湧上心頭。

這感覺太陌生了,與她此刻占據這具身體的滔天恨意格格不入。

她蹲下身,靠近李文溪的臉。距離很近,能看清李文溪失焦瞳孔裡映出的、屬於都煦的模糊輪廓。

“小溪。”弦月開口,恨意彷彿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困惑的乾澀,“如果…如果能回到最開始,在圖書館那個雨天,你冇哭,我也冇走過去…我們,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

文溪愣了愣,空洞的意識裡漾開了一圈微弱的漣漪。她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焦距艱難地彙聚到近在咫尺的“都煦”臉上。

那張臉,此刻流露出的神情,複雜到她無法理解。有恨,有痛,還有一種…她從未在弦月臉上見過的情緒。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破舊的風箱。

她已經冇有力氣說話了。

但她看著弦月,看著那雙彷彿要穿透時空的眼睛,嘴角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向上牽拉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真正的笑容,更像是抽搐。

但就在那扭曲的弧度裡,陳弦月讀懂了太多東西。

有悔恨,有疲憊,有認命,還有一絲…遙遠的、屬於十七歲那年圖書室昏暗光線下,那個青澀而脆弱的李文溪的影子。

一切儘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