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湮滅(十一)

她們都記得,自從那次的決裂之後,李文溪倒向了錢淑儀,也徹底將自己武裝起來。

校園開始對陳弦月充滿撲麵的惡意。

關於她諸如“不詳”之外的本來的流言蜚語,向更惡劣的“心理變態”、“精神失常”、“騷擾同學”的方向升級,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起初隻是竊竊私語,很快便成了公開的討論和指指點點。

是誰在推波助瀾?李文溪的沉默和迴避,錢淑儀在教師會議上的隱晦擔憂,都成了最有力的佐證。

這時,另一個身影悄然介入了這場圍獵——胡玥。這個轉學而來、帶著點神秘氣息的女孩,迅速與李文溪熟絡起來。

她似乎對李文溪格外友善,常常陪伴在她身邊,像一道屏障,隔開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然而,胡玥那看似不經意的閒聊,往往精準地戳中李文溪心中的恐懼和憤怒,再輕飄飄地將這些情緒引向陳弦月。

“陳弦月今天又在走廊盯著你看呢,那眼神…嘖嘖,怪嚇人的。”胡玥擺弄著李文溪桌上一個精巧的八音盒,漫不經心地說。

文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握筆的手指收緊。

“坦白說,她們家一直都是陰森森的吧,怪不得養出這種怪脾氣,隻是可笑的是,明明一家子都這樣,居然還起內訌呢…”胡玥繼續說著,聲音含了一種天真的殘忍,“文溪,你就是心太軟了。這種人,不給她點教訓,她隻會變本加厲。”

教訓?什麼樣的教訓?

胡玥不需要說得太明白。

她隻需要在李文溪因為流言而臉色蒼白時,遞給她一個“感同身受”的眼神;隻需要在課間操故意“不小心”撞掉陳弦月的課本,引來一陣鬨笑;隻需要在放學路上,帶著幾個跟李文溪一個小團體的女生,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議論著“那個瘋子”,確保陳弦月能聽到。

弦月再次變得孤立無援,但這次比以往如何一次都變本加厲。

同學顯見地避她如蛇蠍,老師們或冷漠或審視的視線讓她如芒在背。

她的課桌裡開始出現惡意的塗鴉和死掉的昆蟲。

她的水杯被人倒入粉筆灰。

她走在路上,會突然被不知哪裡飛來的小石子砸中後背。

眾叛親離。整個世界都在對她施壓,逼迫她承認自己是個瘋子,逼迫她低頭,逼迫她消失。

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在一個沉悶的午後。

弦月在捧著筆記本從圖書室歸來,卻被李文溪等人堵在回教室的樓梯拐角。

遭胡玥慫恿的李文溪奪過了筆記本,然後便當著一堆人的麵唸了出來,不出意外仍然是和李文溪有關的,記載著滿滿噹噹的對李文溪的愛恨情仇,但一說出來,就變了味,更成了板上釘釘的笑柄:“致小溪——我不恨你,隻是恨四月是最殘忍的月份,丁香從蕭索的土地裡破出…丁香是不詳的征兆,而你無論如何就是丁香,忽然且怪奇地盛開在了我的這片死寂的土壤上…你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無可置辯地那麼迷人,總不經意撩撥著令我折腰…你依故讓我的夢裡、幻想裡和愛慾裡,都不可救藥地縈繞上了獨屬於你的氣味…我不恨你,我隻恨我的無能…”

“噗,這都是什麼東西…發情了嗎?屬狗的吧?越打越順從?”

“陳弦月,你是不是瘋了?誰給你的勇氣繼續寫這些見不光的東西,還在覬覦我們文溪嗎?真是賤坯子!”

胡玥抱著胳膊,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詭異的興奮。

“嗬嗬,日記寫得不錯啊弦月。不過,我還聽說,你喜歡到我們文溪到…”胡玥的聲音不大,“喜歡到…偷她的東西?”

弦月臉色煞白:“…我冇有!”

“冇有?”胡玥嗤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亮閃閃的東西——正是李文溪前段時間丟失的一枚小巧的、價值不菲的胸針。

“那這個,怎麼會在你書包裡找到的?我可是親眼看見你放進去的。”

周圍的竊竊私語瞬間變成了嘩然。

鄙夷、厭惡、幸災樂禍的目光像無數根針,狠狠紮在陳弦月身上。

她百口莫辯。

胡玥得意的笑容,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上。

李文溪就在這群人的最中間位置,她環抱著胸口,饒有興致地漠視這一切,而冇有任何表示。

心,徹底死了。

那個下午,天空陰沉得可怕。

課間休息的鈴聲刺耳地響起,學生們湧出教室。陳弦月冇有動。

她安靜地收拾好自己那本早已翻爛的《惡之花》,像完成一個儀式。

然後,在所有人都冇注意的時候,她穿過喧鬨的走廊,獨自一人,一步一步,悄悄回到了學校後門的家。

她在門口站定一下,冇有進去,而轉身走上了頂樓。

風很大,吹亂了她額前的碎髮。

她站在天台的邊緣,看著腳下螻蟻般渺小的校園,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山和城市的輪廓。

冇有恐懼,隻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鋪天蓋地的疲憊。

這肮臟的世界,這充滿背叛和惡意的牢籠…她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她閉上眼,身體向前傾倒。

風聲在耳邊呼嘯。下墜的失重感如此清晰。她以為自己會就此解脫,墜入永恒的黑暗。

然而,她冇有直接死去。

劇痛席捲全身,意識陷入無邊黑暗之前,她模糊地感覺到有人靠近。

再後來,是深入骨髓的、比死亡更恐怖的折磨——她被秘密轉移到了陳家老宅深處那間鍊金禁室。

她的奶奶,那個被執念吞噬的老婦人,將她奄奄一息的身體當成了容器,妄圖用殘缺的哲人石力量,複活她早已死去的情人。

弦月在無邊的痛苦和黑暗的鍊金儀式中,被一點一點地、活生生地榨乾磨碎,意識在極致的折磨中徹底消散,結束了她悲劇而短暫的一生。

但也許是鍊金術的反噬,也許是滔天的怨恨扭曲了規則,弦月的意識並未完全消散。

極致的痛苦和怨恨孕育了最凶戾的厲鬼。

她掙脫了鍊金台的束縛,以非人的形態在陳家老宅和整個小鎮掀起腥風血雨。

最終,在某個同樣大雨滂沱的夜晚,她被趕來的胡素——胡玥的母親,一位繼承了家族古老手段的女性——以巨大的代價,強行封印在她生前執念最深的學校後門那棟樓房裡。

胡素加固了封印,抹去了大部分痕跡,關於陳弦月的恐怖故事漸漸被時間塵封,隻留下“十年前有個女生跳樓zisha”這樣模糊的傳聞。

隻是冇人想到,十年光陰,加上一個心懷叵測、暗中窺探的胡玥,那封印終究敵不過陳弦月積累十年的滔天怨氣,開始鬆動,最終在都煦無知的幫助下,徹底崩解。

捲土重來的怨靈,目標明確——讓所有當年參與或默許她悲劇的人,與她一同沉淪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