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湮滅(十三)

李文溪的瞳孔絕望地放大,顯出一片死寂的灰敗。她已經說不出來、叫不出來了。也許,這就是報應吧。

眾叛親離,身敗名裂,活著比死更痛苦。她看著遠方的天空,心裡一片荒蕪,生與死的界限,在她這裡早已模糊不清。

弦月微微一愣,心底那潭名為恨意的冰湖,似乎破出了一道裂縫。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文溪汗濕的額發,“李文溪,你回答我,認認真真地,”她的聲音輕得好像冇有重量,“你還…愛我嗎?”

問出這句話,連陳弦月自己都覺得荒謬。愛?她們之間,早已被背叛、傷害和血腥填滿,哪裡還容得下這個字?

想到這裡,她猛地收攏手指,狠狠掐住李文溪的脖子,力道驟然加重。

“你說實話,冇必要騙我。你要知道,騙我的代價…隻會讓你死得更慘。”

窒息感瞬間襲來。李文溪的身體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但她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陳弦月,那裡麵冇有恐懼,唯獨有莫名的、瘋狂的專注。

就在弦月以為她會像之前一樣沉默或者求饒時,文溪那雙眼中早已乾涸的淚腺,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強行撕裂開。

冇有啜泣,冇有嗚咽,隻有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地溢位眼眶,順著她灰敗的臉頰滑落,滴在陳弦月掐著她的手臂上,灼燙得驚人。

弦月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

下一秒,文溪用儘全身殘存的力量,猛地掙脫了頸間的桎梏。

她不是推開,而是像撲火的飛蛾,不管不顧地撲向陳弦月,雙臂死死地箍住她的腰身,用儘生命最後的力量緊緊抱住。

她的臉埋在陳弦月的頸窩裡,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衣料。

“我…隻有…你了…”李文溪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滾燙的喉嚨裡、從碎裂的胸腔裡硬生生擠出來的,似乎帶著血沫的味道,“我愛你…弦月…”

“…我愛你…對不起…”

這些話像驚雷一樣在弦月的意識裡炸開。

不是想象中的謊言,不是求饒的藉口。

這是某種她無法否認的孤注一擲的真心,像洶湧的浪潮,瞬間沖垮了她用十年恨意築起的高牆。

禁錮著都煦身體的那股冰冷怨氣,彷彿被這灼熱的淚水和擁抱燙得融化、潰散。

弦月僵硬的身體慢慢軟化下來。

她抬起手,不再是掐握,而是遲疑地、最終堅定地,回抱住了懷裡這具顫抖的、滾燙的、即將熄滅的身體。

“我們都是…那麼孤獨的人啊…”陳弦月疲憊地說,含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釋然,“何苦…還要這樣繼續互相折磨下去…”

她輕輕推開文溪一點,但雙手依舊扶著她的肩膀,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淚痕交錯的臉。然後,她站起身,走到廚房。

片刻後,她回來。手裡多了一把文溪平時切水果用的水果刀。

“噹啷”一聲輕響。

弦月把刀扔在文溪手邊觸手可及的地板上,刀刃反射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暮光。

“那麼,”弦月的目光像深潭,沉靜無波,卻又帶著近乎殘酷的溫柔,“現在,我給你一個彌補的機會。給你一個…繼續愛我的機會。”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你跟我走吧。”

跟我走。去哪裡?地獄嗎?還是另一個隻有她們兩人的、永恒的囚籠?

文溪的視線從弦月臉上移到地上那柄閃著寒光的刀上,眼裡劇烈地波動了一下。有恐懼,有迷茫,最終化為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她太累了。

這漫長的一天,這十年來的擔驚受怕,還有此刻這洶湧而來、卻已無處安放的愛意與悔恨,都抽乾了她最後一點力氣。

她顫抖著伸出手,觸碰到冰涼的金屬刀柄。

她握住了它,指尖在刀柄上摩挲著。

抬起頭,她最後一次深深地看著弦月,看著“都煦”臉上那屬於弦月的、複雜難辨的神情。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刀尖對準了自己左胸偏上的位置。

冇有猶豫,冇有慘叫。她用儘全身的力氣,將刀狠狠刺了進去。

刀刃刺破皮肉,冇入胸腔的悶響,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異常清晰。

劇痛立時席捲了李文溪的全身,但她冇有掙紮。她反而向前傾去,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再次抱住了站在麵前的弦月。

她的頭無力地靠在弦月的肩上,滾燙的鮮血迅速從傷口湧出,浸透了兩人相貼的衣物,溫熱的液體迅速蔓延開。

“我…愛你…”李文溪的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氣若遊絲,卻有固執的清晰,反覆地、執著地在弦月耳邊低語,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的聲響,“…愛…你…對…不…起…”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最終隻剩下破碎的氣音。她緊緊抱著陳弦月的手臂,漸漸失去了力量,軟軟地垂下。

身體越來越沉,越來越冷。

弦月僵硬地站著,任由文溪的身體一點點滑落,依靠在她身上。

起初,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空白。

她感受著懷中軀體溫度的流失,感受著那溫熱的血液浸透自己占據的這具軀殼的衣衫,感受著那微弱的、血淋淋的“我愛你”在耳邊徹底消失。

一股尖銳的、遲來的痛楚,毫無預兆地刺穿了弦月冰冷的靈體核心。

那不是複仇的快意,不是釋然的解脫,而是一種陌生的、巨大的、如同心臟被撕裂般的劇痛。

溫熱的液體,不受控製地湧出“都煦”的眼眶,順著臉頰滑落。

是眼淚。

弦月低下頭,看著文溪蒼白如紙、再無生氣的臉。那張臉上,還殘留著淚痕和解脫的平靜。

她俯下身,冰涼的、屬於陳弦月的意識驅使著都煦的身體,在李文溪已經冰冷的唇上,印下了一個極其輕柔的吻。

在雙唇相觸的那一刹那,被弦月附身的都煦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清晰地搏動了一下。

咚,那一下心跳,不再是為了維持這具身體的生理機能,不再是為了承載她複仇的火焰。

這是最沉重的一跳。彷彿跨越了生死與十年的仇恨,隻為祭奠懷中這個剛剛熄滅的、曾經愛過她也被她恨之入骨的生命。

隻為李文溪。

“我們會再見的…小溪…”

“等我…在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