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湮滅(十)
幾天後,在一種近乎絕望和孤注一擲的心情驅使下,陳弦月終於再次邀請到了李文溪。地點是她那間位於學校後門破舊日小樓裡的居所。
李文溪踏進房間時,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但眼底的疲憊和憂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重。
她環顧著這間簡陋卻收拾得異常整潔的小屋,目光落在陳弦月身上,“我們…好久都冇像這樣聚聚了呢。”
陳弦月冇回答李文溪。
她沉默地關上門,隔絕了外麵淅淅瀝瀝的雨聲。她冇有開燈,房間裡隻有窗外透進來的、被雨水稀釋的灰暗光線。
走到床邊坐下,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李文溪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坐下了。
單人床很窄,兩人捱得很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體溫和呼吸。悶熱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焦灼的平靜。
陳弦月從枕頭下摸出那本她們曾一起翻閱過無數次的《惡之花》,封麵已經有些磨損。她翻開書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麵,卻冇有看。
晦澀的詩句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扭曲的符號。
“小溪,”弦月甕聲甕氣地開口,“你最近..和錢老師走得很近?”
李文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側過頭,看著弦月線條冷硬的側臉輪廓,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鎮靜的語氣回答:“是。怎麼了?”
這種欲蓋彌彰的鎮靜像一記重錘,砸得弦月胸口劇痛。
她猛地抬起頭,直視著李文溪的眼睛,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要將她刺穿,“為什麼是她?你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嗎?她….”
“她怎麼樣?”李文溪打斷她,語氣陡然變得有些尖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弦月,你瞭解她嗎?你有什麼資格說她?你以為你是誰?!”
“我…我瞭解她!”弦月的情緒終於失控,聲音也拔高了,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委屈,“我太瞭解她了!她就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很久以前..她就騷擾過我!”
“夠了!”
文溪猛地站起身,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陳弦月!你根本不懂!你懂什麼是愛嗎?啊?!”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像壓抑了許久的火山終於爆發,“我…愛她!是,我知道她有時候會讓我傷心,她控製慾很強,她對我做的一些事讓我害怕…可是我就是愛她!”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的雨聲驟然變大,劈裡啪啦地敲打著玻璃窗。
弦月被李文溪這突如其來的激烈質問釘在原地。那句“你懂什麼是愛嗎?”像一把尖刀,狠狠捅進了她最隱秘、最柔軟的傷口。
她看著李文溪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那雙盈滿淚水、寫滿痛苦和執迷的眼睛,長久以來壓抑在心底的情感,混合著巨大的委屈、憤怒和不甘,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我不懂?”弦月的聲音反而低了下去,帶著令人心顫的沙啞和平靜。
她慢慢逼近李文溪,“李文溪,那你告訴我…我每天在圖書室等你,為了你一句喜歡波德萊爾就去翻遍所有館藏,看你笑就覺得天都晴了,看你難過就想把惹你傷心的人撕碎…這算什麼?”
“你生日那天,我把我好容易才找人複刻出來的翡翠耳墜送給你,隻因為你說過喜歡…這又算什麼?”
文溪被她眼中那濃烈得化不開的悲傷和絕望震住了,下意識地後退,直到脊背抵住了床頭,退無可退。
“你說我不懂愛?”
弦月停在李文溪麵前,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熱的呼吸,“那我告訴你…”她摸著自己的心口,深呼吸,“我愛你!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隻是我不敢說!我怕我說了,連朋友都做不成!我怕你會用現在這種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我!”她哽咽地說著,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滾落下來。
李文溪徹底呆住了。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淚流滿麵的弦月。
那個總是沉默、疏離、彷彿對一切都置身事外的陳弦月,此刻像一個被剝掉了所有堅硬外殼的、脆弱不堪的繭。
她口中吐露的愛意,如此沉重,如此絕望,像一把沉重的枷鎖,瞬間套在了李文溪的心上。
震驚、茫然、無措…複雜的情緒在李文溪臉上交織。
她看著弦月痛苦的臉,想起那些她以為隻是友情的陪伴和注視,巨大的荒謬感和憤怒感猛地包圍住了她。
“騙人….”李文溪搖著頭,“你騙我…陳弦月,你隻是在騙我!”
“你如果真的愛我,為什麼從來不說?為什麼我每次靠近你,你都像刺蝟一樣躲開?為什麼我暗示你的時候,你總是裝作聽不懂?為什麼…為什麼在我生日那天晚上,我想讓你留下來陪陪我,你卻頭也不回地走了?為什麼非要等到現在…”
“等到我已經…已經變成這樣了…你纔來告訴我這些?!”
她的控訴一聲比一聲高,眼淚也洶湧地流了下來,充滿了痛苦和怨懟。
弦月心如刀絞。李文溪的每一個“為什麼”都像鞭子抽打在她身上。
生日那晚…是啊,她看到了李文溪眼中的挽留和期待,但她害怕了。
害怕人多口雜,害怕流言蜚語,害怕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暴露在眾人麵前,會給李文溪帶來麻煩。
她選擇了逃離,以為那是保護。卻不知,她的逃離,將脆弱絕望的李文溪,徹底推向了守在一旁、伺機而動的錢淑儀的懷抱。
“我….我隻是不想、不想你因為我.…”陳弦月試圖解釋,聲音卻虛弱無力。
“不想什麼?不想彆人知道?還是覺得我噁心,配不上你這份遲來的愛?”李文溪的情緒徹底崩潰了,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慘笑,“陳弦月!你告訴我,你所謂的喜歡,到底是什麼?是像現在這樣,高高在上地指責我自甘墮落嗎?”
她看著陳弦月痛苦悔恨的臉,一股巨大的悲憤和絕望席捲了她。
她像是要證明什麼,又像是要徹底摧毀什麼,猛地抬手,開始粗暴地解自己校服襯衫的鈕釦。
“你乾什麼?!”弦月驚駭地想阻止。
“你不是想知道我變成什麼樣了嗎?”李文溪歇斯底裡地笑著,淚水瘋狂流淌,手上的動作卻更快,“好!我讓你看!讓你看清楚!”
釦子崩落。襯衫被猛地扯開,露出少女白皙的肌膚。
然而,那本該光潔的皮膚上,此刻佈滿了觸目驚心的痕跡。
深紫色的淤痕像醜陋的烙印,盤踞在纖細的鎖骨下方、柔軟的胸側、平坦的小腹…甚至蔓延到更隱秘的地方。
那些痕跡形狀各異,有些是清晰的指印,有些是吮吸留下的深色吻痕,有些則像是被什麼硬物長時間硌壓或捆綁留下的深色壓痕。
在昏暗的光線下,它們悉數**裸地展現在陳弦月眼前。
“看到冇有?!”李文溪的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帶著一種自毀般的快意,“這就是你口中那個禽獸留下的!這就是我愛的代價!你不是愛我嗎?陳弦月!看到我這副樣子,你還愛嗎?啊?!你還敢愛嗎?!”
陳弦月被眼前的景象震得魂飛魄散。
巨大的衝擊讓她大腦一片空白,緊接著,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著難以言喻的心痛和瘋狂的妒忌,如同岩漿般在她體內轟然爆發。
她一直知道李文溪身上有痕跡,但從未想過會是如此…如此不堪入目!錢淑儀!那個禽獸!她怎麼敢?!她怎麼敢這樣對待李文溪?!
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徹底崩斷。
她猛地撲了過去,不是為了指責,不是為了爭吵,而是像一個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她隻想抱住眼前這個傷痕累累、痛苦無助的人,隻想用自己的嘴唇去觸碰她,去告訴她“不是這樣的”,去告訴她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自己那份卑微又絕望的愛意,從未改變。
當那灼熱的吻印在李文溪唇上時,她先是驚恐地僵硬在原地,隨後閉上眼,並不抗拒身前人的拱動,漸漸地癱倒在床榻上,掀起眼皮無力地感受著弦月近乎瘋狂般的親吻。
吻不止在嘴唇,向下落在她刺眼的傷痕上。
鎖骨、胸側、小腹…她用力地親吻、吮吸、啃咬,彷彿要用自己的氣息覆蓋掉錢淑儀留下的所有印記。
她的手指強硬地撫過那些淤青,不是在撫慰,而是在加深那疼痛的烙印,帶著強烈的佔有慾和一種扭曲的、想要將對方徹底吞噬的瘋狂。
“痛…好痛!陳弦月你放開我!瘋子!你放開!”李文溪痛得渾身發抖,指甲在她背上抓撓出深深的血痕,拚命地踢打掙紮。
但此刻的弦月力氣大得驚人,完全壓製著她。
混亂的掙紮中,兩人一同摔倒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弦月依舊死死地壓著李文溪,像著了魔一樣,在她身上那些新舊日傷痕間留下自己滾燙而粗暴的印記。
不知過了多久,陳弦月的動作才漸漸停了下來。粗重的喘息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
她撐起身體,看著身下的李文溪。
李文溪像一具被玩壞的破布娃娃,衣衫淩亂不堪地敞開著,裸露的皮膚上佈滿了新舊疊加的傷痕,還有弦月剛剛留下的、鮮紅刺目的吻痕和牙印。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淚水無聲地滑落鬢角,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死寂的絕望。
房間裡隻剩下窗外愈發滂沱的雨聲。
不知過了多久,當這場暴亂終於停息時,兩人各自一頭躺在床邊,皆各懷心事。
忽然,李文溪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坐起身,開始機械地、一件件地扣好自己被扯得不成樣子的襯衫鈕釦。
她的動作很慢,手指因為疼痛和脫力而顫抖,每一次扣上釦子,都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
扣好最後一顆鈕釦,她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她的目光落在弦月臉上,那眼神冰冷、陌生,充滿了極致的失望和近乎悲憫的嘲諷,“陳弦月…你這樣對我…和錢淑儀,又有什麼區彆?”
話音剛落,還不等弦月反應過來,李文溪便轉身,踉蹌著拉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外麵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雨幕之中。
她驚惶地望著洞開的房門,看著門外灰暗的雨幕吞噬了李文溪消失的背影,知道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徹底地、永遠地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