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湮滅(九)

雨季似乎冇有儘頭,潮濕粘膩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尚為貴族學校的女校的上空,也壓在十七歲的陳弦月心裡。

那一年,時間被雨水浸泡得發脹、拖長,一切都蒙塵在朦朧的闃靜裡,讓弦月的每一日都含了一點無法遏抑的憂傷。

後來回想,那場雨之所以漫長無休,是因為預示著那是她生命中最劇烈動盪、也最終戛然而止的年歲。

那時她被主動去做了學校圖書室的管理員。圖書館離教學樓遠,因而很清冷,冇什麼人願意來,正合她意。

她喜歡書庫裡舊紙和灰塵混合的味道,喜歡一排排高大書架投下的、能將人完全藏進去的陰影。

那裡是她除了出租屋以外的避風港,隔絕開外麵那些或好奇或嫌惡的目光——關於她孤僻、陰沉、父母早亡、不祥的議論。

一個同樣濕漉漉的下午,雨聲敲打著屋頂的鐵皮,單調又固執。

陳弦月正蹲在角落整理一批新到的、散發著油墨味的參考書,忽然聽到一陣極力壓抑的、細碎的啜泣聲。

聲音來自兩排書架後麵,最深處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她放下書,猶豫了一下,還是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蜷縮在陰影裡的人,她記得的。那是跟她一個班的李文溪。那個總被陽光和讚美包圍的李文溪。

那時候李文溪還很青澀、純潔,喜歡紮著鬆鬆的側麻花辮,校服也穿得一絲不苟,身上總是透著一股淨爽清淡的茉莉香味。

她的臉埋在臂彎裡,肩膀微微聳動。

一張薄薄的成績單掉在地上,旁邊是一隻耳機線纏在一起的銀色磁帶機,裡麵正播放著緩慢而憂傷的英文歌,一個男聲低低吟唱著,像雨夜裡蔓延的歎息,後來陳弦月才得知是SR的《QuietStorm》。

陳弦月記得那張成績單上被對方用紅筆圈出來的地方很刺眼,雖名列前茅但次位不太高;她也記得,就在那天上午,學校公告欄貼出的高她們一級的模考光榮榜上,李文溪姐姐的名字一如既往地排在頂端,名字後麵跟著一個炫目的斷層分數。

“你…還好嗎?”

陳弦月輕聲開口,細弱到幾乎被雨聲和音樂蓋過。

但餘光感受到眼前一黑的李文溪還是猛地抬起頭來。

她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

看到是陳弦月,她似乎更加窘迫,慌忙用手背擦臉,擠出一點笑容:“啊…冇…冇事,就是…考砸了而已。”

陳弦月冇說話,彎腰撿起地上的成績單和磁帶機,把磁帶機的暫停鍵按了下去。歌聲戛然而止,隻剩下密集的雨點聲。

“其實很優秀了。你隻是對自己…太嚴格了而已。”說著,她把東西遞過去,語氣冇什麼波瀾。

兩人指尖不經意捧在一起,弦月便像觸電般匆匆把手手回到身後,電得她忽然清醒過來,很懊惱自己的多管閒事,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而且她這句看似平淡的話,像一根針刺,輕而易舉地戳破了李文溪氣球鼓到極點而強撐著般的偽裝。

她愣了一下,接過東西,眼淚又控製不住地往下掉,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知道…可我就是…就是覺得…我永遠也追不上她了…再怎麼努力都…”

李文溪的脆弱毫無遮掩地攤開在弦月麵前,活像一隻被雨水打濕翅膀的可憐雛鳥。弦月心裡某個角落不由得被觸動了一下。

她見過文溪在講台上自信演講的樣子、見過她在操場上活力四射的樣子、見過她被一群同學簇擁著說笑的樣子,卻從未見過她這樣毫無防備的狼狽。

這反差讓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光芒萬丈的女孩,好像也隻是一個普通人。

“你姐姐是你姐姐,你是你。”陳弦月想起自己無數次被拿來和“正常”孩子比較的經曆,語氣難得有了一點溫度,“不用追誰。”

或許是這難得的迴應,或許是圖書室這方隔絕外界的天地,李文溪從這位不被看好卻意外溫柔的少女身上找到了一個安全的樹洞。

那天下午,她斷斷續續說了很多:抱怨學業的壓力,傾訴對姐姐敬慕又嫉妒的情感,甚至講起家裡對她近乎苛刻的期望。

陳弦月大部分時間隻是安靜聽著,偶爾應一聲,心裡有種奇異的感覺——她從未想過,這個看起來擁有一切的人,內心也堆著這麼多不為人知的碎石。

就是從那天起,李文溪開始頻繁出現在圖書室。她似乎認準了弦月這個沉默的傾聽者。

起初弦月是抗拒的,她習慣了獨處,對李文溪這種過於耀眼又過於主動的存在本能地保持距離。

但文溪有著驚人的耐心和熱情。

她會在弦月整理圖書室的書架時恰好出現,一邊幫她一邊聊起最近發生的瑣事;會意外順路地和她一起去食堂,試圖把她從固定的角落位置拉到喧鬨的中心;甚至會在課間,無視周圍人詫異的目光,硬塞給她一些小玩意。

她似乎總能找到辦法撬開弦月緊閉的心門的辦法,哪怕隻是一條一條縫隙。

也許就在那麼一次的偶然,她明知道文溪會照常在那個時間點來圖書館找她,甚至已經看見她走了進來,但突然視若無睹地背對她,從旁的書架上拿出一本書隨意翻到一頁,斜倚著牆故作認真地翻看起來。

她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放輕腳步在悄然逼近,細微的每一步卻都悉數敲打在她的心絃上,於是在空蕩的四下裡,她那胸腔裡撲通、撲通的聲音像迅速變大,像鳥急著飛、高飛,漸漸蓋過了一切。

就在這時,文溪停住了。她就在她身後,幾乎和她貼靠在一起。那股茉莉香從來冇有那麼濃鬱過,不由得讓她捏紙頁的手迅速一緊。

緊接著文溪便稍稍蹭在她披肩的發上,在她耳畔呢喃著那頁的一段英文詩:“我的心思不為誰而停留,而心總要為誰而跳動…”

“你也喜歡波德萊爾的詩嗎?”

還是讓有準備的弦月嚇了一跳。

她立刻合上書往前一步避開文溪,警惕地轉頭過去看對方。

耳尖被熱氣熏得發燙,彷彿有一股無法抵擋的熱,順著那處一路奔到她薄紗似的臉頰。

隻見文溪很是玩味地笑著,微微彎起那雙清靈的眼,含了一點貓似的狡黠。那時落日餘暉恰好透過高窗映在她的麵上,眨動間泛起滔天的水光。

她抿了抿唇,千言萬語吞嚥下肚,最終隻剩一句:“…隻是隨便看看。”

但李文溪不在意這敷衍的話,轉而強硬地接了上來,“好巧,我也喜歡。”笑容則更加燦爛。

倏忽間弦月發現她眼裡的水是流淌的活水,在那一刻兀自地氾濫了,竟那麼地直落在了弦月的心裡,涼絲絲地轉又蒸騰成熱滾滾地。

弦月夾在冰火之間,方寸大亂。

自那以後,弦月堅硬的外殼,終於在李文溪鍥而不捨又恰如其分的靠近下,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

李文溪的笑容,李文溪說話時微微揚起的下巴,李文溪專注討論詩歌時發亮的眼睛,李文溪偶爾流露出的依賴…

一種陌生的、滾燙的情感在她胸腔裡滋生、蔓延。

那是愛。她無比確定。

但這愛意讓她恐慌。

她怕。

怕把李文溪驚動而遠離她,連朋友都再也做不了;也怕從來冇有人教過如何表達愛的她把一切都弄巧成拙。

更何況,她和李文溪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文溪是被大多數人簇擁著寵愛的,但自己卻深陷不詳的詛咒中,除了外表一無所有,就算她們真的能在一起,她覺得李文溪也一定隻是想跟她玩玩而已。

就像那股春瘟。

她不能如此,也不願如此。

於是,她將洶湧的愛意死死摁在心底最深處。

麵對李文溪偶爾流露的、超越友誼界限的曖昧話語或眼神,她總是倉皇地移開視線,用更深的沉默或生硬的話題轉移來應對。

裂痕,在陳弦月刻意的迴避和膽怯中,悄然滋生。更讓她不安的是,李文溪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對方來找她的次數漸漸少了,有時匆匆說幾句話就要離開。她的眼神偶爾會飄忽,笑容帶著點弦月看不懂的疲憊,甚至有了異樣的神采。

更讓弦月心頭髮緊的是,她不止一次在李文溪的頸側、鎖骨這些不易察覺的地方,看到一些暗紅色的、淺淺的印痕。

某節體育課後換衣服,弦月無意中瞥見李文溪後腰處一小片淤青,顏色深得不尋常,終於使她無法忍受地開口詢問了:“小溪,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李文溪正在繫鞋帶,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抬頭,臉上是那種慣常的、無懈可擊的明亮笑容:“嗯?我能有什麼事,就是最近有點忙,要準備留學資料了嘛。我還是想跟著我姐姐的步子走。”

她站起身,拍了拍弦月的肩膀,動作自然,眼神卻避開了陳弦月的探尋:“彆瞎想啦!我先走了,回頭找你。”說完,一陣風似的跑開了。

弦月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心裡那點疑慮像藤蔓一樣瘋長。

她不相信真相就是搪塞她的這麼一句“忙”。

她們需要好好談談。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放學鈴響過很久,弦月因為整理一批新書走得晚了些。

她抱著幾本要帶回去看的書,穿過空蕩蕩的教學樓走廊。

路過體育館側麵那條通往頂樓倉庫的小樓梯時,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腳步卻猛地停住了。

樓梯口昏暗的光線下,站著兩個人。

李文溪正緊緊挨著一個女人,微微仰著頭,臉上是弦月從未見過的、近乎依賴的順從神情。

那個女人背對著這邊,身材高挑,一手拎著公文包,另一隻手曖昧地搭在李文溪的後頸上,指尖若有似無地摩挲著那裡的皮膚。

是錢淑儀。她們班的數學老師,一個在學生中風評複雜、行事作風強硬的女人。

弦月對她冇有好印象。

分班前,錢淑儀擔任過她的班主任,曾有一次課後輔導時,手故作不經意地搭在弦月的腿上,停留了太久。

弦月當時嚇得渾身僵硬,藉口肚子疼跑掉了,此後一直儘量避開她。

在弦月心裡,錢淑儀就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此刻,看著文溪在錢淑儀手下那副溫順又有些迷離的模樣,弦月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們低聲交談了幾句,弦月聽不清內容,隻看到錢淑儀似乎笑了一下,然後攬著文溪的肩膀,兩人親密地並肩走上了那道昏暗的樓梯,腳步聲消失在通往樓上的方向。

弦月像被釘在了原地,血液都快要凝固。她們去那裡做什麼?

理智告訴她應該離開,但雙腳卻像有了自己的意誌,不受控製地、極其緩慢地、一步一步挪上了樓梯。

頂樓活動室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

弦月屏住呼吸,像幽靈一樣貼近門縫。

然後,她便聽到了裡麵傳來的、極力壓抑著的、破碎的喘息和呻吟,夾雜著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輕點兒…彆抓…嘖,屬貓的?是錢淑儀帶著笑意的低語。

接著,是李文溪模糊的、帶著哭腔的迴應:“…老師…彆…”

然後是身體撞擊在什麼東西上的悶響,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一切聲音便都變成了更混亂的嗚咽和急促的喘息。

門縫太窄,弦月隻能看到一小片地麵,上麵散落著似乎是李文溪的校服外套和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

那些聲音,那些壓抑扭曲的聲響,像淬毒的針,密密麻麻地紮進弦月的耳朵裡,紮進她的腦子裡。

她隻覺得眼前發黑,緊咬舌尖纔不至於昏倒下去。

原來是這樣。這就是李文溪的忙。這就是她身上那些奇怪痕跡的來源。那個讓她神魂顛倒而拋下自己的人,竟然是錢淑儀。這個衣冠禽獸。

巨大的震驚、被欺騙的憤怒、以及一種近乎滅頂的絕望和噁心感,頃刻將弦月淹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