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湮滅(八)
在本該一如既往平靜的一天,一陣異常的風波迅速席捲了整個學校。
那些曾被李文溪精心挑選、哄騙、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女孩子們,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了匿名的包裹或信件。
裡麵裝著的東西,尖銳地捅破了她們各自心照不宣的秘密。
首先是照片。
不堪入目的照片。
背景各異——昏暗的旅館房間、學校體育館頂樓那間閒置的活動器材室、甚至是一些她們恍惚間記不清的隱秘角落。
照片裡,李文溪的臉上是她們從未見過的、**裸的**和掌控,而她們自己,或迷茫、或羞怯、或帶著事後虛弱的疲憊,眼神空洞。
緊隨照片之後的,是幾張泛黃的舊報紙影印件和一份列印清晰的內部調查檔案摘要。
報紙上,模糊的黑白照片和刺目的標題指向十年前這所女校發生的一樁被刻意掩蓋的舊事——一名高中部女生不堪長期校園霸淩和情感欺騙,最終在學校後門舊樓頂一躍而下,當場殞命。
而那份摘要,則用冰冷的官方口吻暗示,當年事件的調查存在疑點,矛頭曾短暫指向當時她的一個同班同學,但最終因證據不足和各方壓力而不了了之。
那個學生的名字,被隱去,但縮寫“L.W.X”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個看到檔案的女孩心上。
聯絡,瞬間被建立起來。
一種被徹底愚弄、被當作玩物、被無情踐踏的滔天憤怒,混合著對自身輕信的羞恥,如同野火燎原,頃刻吞噬了這些年輕的心。
她們先是私下小範圍的哭訴和咒罵,緊接著,那些特意打過碼專門突出李文溪的照片和檔案摘要的影印件,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出現在學校的公告欄、教室門背後、甚至教師辦公室的門縫裡。
冇有任何署名,隻有用鮮紅墨水寫下的、巨大的、血淋淋的質問:“李文溪,你的麵具戴夠了嗎?!”
“人麵獸心!滾出學校!”
“十年前的血債,今天該還了!”
昔日被備受愛戴的完美教師李文溪,頃刻間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自畢業後重返母校教書的她苦心在學校經營多年的精緻堡壘,在短短幾天內土崩瓦解,碎得連渣都不剩。
風暴的中心,李文溪仍然蜷縮在自己的新公寓裡,但與以往不同的是,她似乎徹底陷入了一種崩潰無助的絕望。
窗簾緊閉,隔絕了外麵世界刺眼的陽光和喧囂,但隔絕不了那幾乎要衝破耳膜的謾罵和手機不斷響起的、來自學校的質詢電話鈴聲。
門鈴尖銳地響起,一遍又一遍,像催命符。
她猛地拉開門,門外站著的,是錢淑儀,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深處那抹越來越冰冷和厭倦的審視。
“你乾的好事!”
李文溪像被點燃的炮仗,聲音尖利得變了調,所有壓抑的恐懼和屈辱在這一刻找到了發泄口,“是你!一定是你!是你把那些東西散出去的!你想毀了我!你這個瘋子!”
錢淑儀冷冷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歇斯底裡的跳梁小醜。
她冇有進門,就站在門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砸下來:“蠢貨。看看你自己這副樣子。這點風浪就受不了了?當初玩那些小崽子的時候,膽子不是挺大?”
“這點風浪?!”李文溪渾身發抖,指著門外虛空的方向,“我的名聲!我的工作!全完了!都是因為你!要不是你逼我,我怎麼會走到這一步!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錢淑儀嗤笑一聲,嘴角的弧度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靠著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靠著吸那些小丫頭的血?李文溪,你從頭到尾就是灘扶不上牆的爛泥!給你個光鮮的殼子,你也隻會把它弄臟!”
“你住口!”李文溪被徹底激怒,積壓多年的怨恨和對眼前這個掌控她命運的女人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徹底失去了理智。
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像個鬥獸般對著錢淑儀嘶吼:“你憑什麼!你憑什麼這麼對我!這些年我像條狗一樣聽你的話,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幫你處理那些爛攤子,幫你安撫那些學生,幫你…幫你做儘所有臟事!我得到了什麼?啊?!”
她撲過去,想抓住錢淑儀的衣襟,卻被對方輕而易舉地一把攥住手腕。錢淑儀的手像鐵鉗,力道大得讓李文溪痛撥出聲。
“就憑我能讓你連這條狗都當不成!”錢淑儀的聲音陡然降至冰點,眼神銳利如刀,“就憑你現在的一切,都是我施捨給你的!你以為你真有資格站在講台上?你以為那些學生真把你當回事?冇有我,你以為你就能像現在這樣好好活著跟我叫板?”
錢淑儀猛地將她往後一搡。
李文溪踉蹌著撞在玄關的鞋櫃上,後背傳來一陣鈍痛,精心佈置的擺件稀裡嘩啦掉了一地。
“現在,外麵鬨得滿城風雨,因為你管不住自己惹出的禍。其實早該這樣了,不過之前倒是因為我還對你抱有期待,但現在…”錢淑儀嗤笑一聲,“你知道嗎,李文溪,美貌不過是鮮花,就算當初再矜貴、再亮眼,無論如何都會枯萎。唯有權力,權力是純金,永恒燦爛,永遠引人注目。”
“我已經看厭了你這副枯敗的模樣,既然過季了,就是時候該退場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不堪的李文溪,語氣冷酷得像在宣讀判決,“學校保不住你,我也冇興趣再替你收拾殘局。你自己想辦法吧。”
“你…你不能這樣!”李文溪掙紮著想爬起來,絕望地哀求道:“錢淑儀…錢老師!看在我這些年…求求你…幫幫我最後一次…我不能失去這份工作…我什麼都冇了…”
錢淑儀隻是漠然地整理了一下剛纔被李文溪拉扯過、微微褶皺的袖口。
“那是你的事。”她轉身,毫無留戀,“你好自為之。”
紅木門在李文溪麵前轟然關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光線,也徹底關上了她唯一的生路。
她癱軟在地板上,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家居服滲入骨髓。公寓裡死寂一片,隻有她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完了。全完了。
工作、名聲、未來…還有錢淑儀這座她以為會永遠向著自己的靠山。她像一件被榨乾所有價值後隨手丟棄的垃圾。
她想打給胡玥,那個唯一可能收留她、理解她的人。
顫抖的手指幾乎握不住手機,撥號時按錯了好幾次。
漫長的等待音後,是冰冷的忙音。
再撥,對方直接關機了。
連胡玥也拋棄了她。
真正的眾叛親離。世界之大,竟冇有一處容身之地。
巨大的絕望像黑色的潮水,將她徹底淹冇。她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失聲痛哭,哭到喉嚨嘶啞,哭到渾身抽搐。
死亡的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隻要從陽台跳下去,一切都結束了。
可是…可是…
她猛地打了個寒顫,像被一桶冰水從頭澆下。
死?
她怕死。更怕死後的世界。
陳弦月那張怨毒蒼白、浸滿血淚的臉,如同最清晰的噩夢,瞬間占據了她的整個腦海。
那雙黑洞洞的眼睛彷彿就在這昏暗的房間裡死死盯著她,無聲地控訴著:“你害死了我!李文溪!你不得好死!”
她彷彿能聽到陳弦月淒厲的尖嘯,能感受到那冰冷的、如同毒蛇纏繞脖頸的窒息感。
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要永遠麵對那個索命的厲鬼?
是不是就要在無儘的痛苦和折磨中償還血債?
她不敢死!她連死的勇氣都冇有!
痛苦和恐懼像兩條毒蛇,瘋狂啃噬著她殘存的精神。
她抱著頭,發出野獸般壓抑的、絕望的嗚咽,身體在冰冷的地板上痙攣般蜷縮成一團,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留下帶血的月牙痕。
精神在崩潰邊緣搖搖欲墜的她,這時忽然想起了什麼。她撿起被扔到一邊的小靈通,播放起那裡麵唯一的一首歌。
是SR的《QuietStorm》,然後隨意躺倒在地上無力地閉眼:…QuietStormblowingthroughmylife…SuddenlyI’mcaughtupinyoursomberrain…
本來徘徊在生與死的灰色地帶的意識,於歌聲裡模糊地飄向了許多許多年以前。
“篤…篤…篤…”
直到一陣緩慢、清晰、帶著某種規律性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清晰地穿透了公寓裡的死寂,也穿透了她混沌的意識。
那響聲不疾不徐,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彷彿敲在人的心尖上。
李文溪的嗚咽聲戛然而止,身體不受控製地僵住。
誰?
這個念頭本能地閃過。會是記者?憤怒的學生?還是…來宣佈開除她的校方人員?
她掙紮著想爬起來,手腳卻痠軟無力。敲門聲再次響起,依舊是那緩慢而清晰的節奏。
“篤…篤…篤…”
像是某種宣告。
她扶著牆壁,跌跌撞撞地挪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窺視。
樓道裡聲控燈昏黃的光線下,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校服穿得整整齊齊,但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蒼白的額頭上,水珠順著髮梢滴落。
是都煦。
李文溪緊繃的神經,在看到那張熟悉、甚至帶著幾分怯懦的臉時,驟然鬆弛下來一小半。
那個被她肆意欺淩過的女孩?
她來乾什麼?
看笑話嗎?
而且…她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她記得她從來冇有透露過地址給任何學生。
一種混雜著猶疑、輕蔑和疲憊的情緒湧上心頭。她幾乎是帶著點神經質的怒氣,“嘩啦”一下拉開了門鎖。
“你來乾什麼?!”李文溪嘶啞著向都煦吼道,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尚未散儘的絕望,眼神卻習慣性地帶上了一絲居高臨下的凶狠,“錢校長讓你來的?還是來看我笑話的?滾!”
然而,門口站著的“都煦”,並冇有像往常那樣,在她凶狠的目光下瑟縮、低頭、或者流露出恐懼。
相反,“她”隻是微微抬起頭。
樓道昏黃的燈光清晰地映照出那張臉。
五官依舊是都煦的五官,但臉上的表情卻完全陌生。
那雙往日裡怯生生、像受驚小鹿般的眼睛,此刻沉靜得像兩口幽深的古井,裡麵冇有任何情緒波瀾,空洞,冷漠,帶著一種非人的疏離感。
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牽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嘲弄。
“她”的視線緩緩掃過李文溪哭得紅腫的眼睛,掃過她臉上未乾的淚痕,掃過她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身體,最後,重新定格在她那雙寫滿驚疑不定的眼裡。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李文溪渾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凍結。
一股寒意,比這冰冷的地板更甚千百倍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她頭皮炸開,四肢百骸都僵硬得無法動彈。
這不是都煦!
絕對不是!
那種眼神…那種冰冷、死寂、帶著無邊怨毒的眼神…她隻在一個人身上見過!在那個糾纏了她十年、讓她夜不能寐的噩夢源頭身上!
就在李文溪的瞳孔因極度恐懼而放大,喉嚨裡即將爆發出不成調的尖叫時——門口那個頂著都煦身體的“東西”,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甚至帶著點少女的清亮底色,但語調卻異常平緩、冰冷,冇有任何起伏,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瓷盤上,令人毛骨悚然:“李文溪。”
“我們…終於又見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