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湮滅(七)
胡玥拋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石頭,狠狠砸進沃桑的心湖,激起驚濤駭浪,將陳家這艘看似堅固的舊船砸得千瘡百孔,迅速傾斜沉冇。
荒謬、驚駭、憤怒、茫然…無數種情緒在她胸中激烈衝撞。
她下意識地想反駁“胡說八道”、“無稽之談”,想用自己熟知的家族曆史來對抗這突如其來的洪水猛獸。
可當她竭力想調動那些“光榮傳統”的記憶來築起堤壩時,卻發現這些記憶在殘酷的現實對照下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刻意。
就像一麵刻意擦拭乾淨的玻璃,隻能映出被精心安排的倒影,玻璃本身卻早已模糊不清。
胡玥口中的老洋鬼、偷渡客、鍊金成狂、強搶民女、傀儡仆役…這些碎片雖然汙穢,卻在邏輯上像一把真理的鑰匙,哢嚓一聲,打開了她心中那扇始終被塵封、充滿違和感的暗門——比如這間本不該存在的鍊金禁室,比如奶奶日記裡那些瘋狂而模糊的隻言片語,比如弦月堂姐那撲朔迷離的慘死…
胡玥口中的故事雖然鮮血淋漓,卻比家族粉飾過的“正史”更有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完整感。
沃桑的臉色變幻不定,內心的掙紮清晰可見。還未等她徹底消化這顛覆性的“家族史”,胡玥的身影已經無聲無息地繞到了巨大的鍊金台前。
胡玥的手指,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專注,緩緩劃過鍊金台冰涼粗糙的石板表麵。
她的指尖最終停在了那片已經氧化成深褐色、乾硬得如同頑石般浸入石質內部的大片汙跡上。
那邊緣不規則擴散的血痕,在昏黃油燈下像一張咧開的、凝固的巨口。
她慢慢抬頭,目光越過那片汙濁的血痕,像是洞穿了時間,牢牢鎖住了沃桑失神的雙眼。
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精準地刺向沃桑此刻最混亂、最不敢觸碰的核心。
“那麼,親愛的陳大小姐,”胡玥的嘴角牽起一絲極其冷酷,甚至帶著點殘忍笑意的弧度,“你那位可憐的小堂姐陳弦月…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不等沃桑有任何反應,胡玥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冰雹繼續砸落:“跳樓?”
“多麼好聽又輕巧的死法啊,嘖嘖,多體麵多無辜?”
她搖了搖頭,眼神裡的嘲弄和厭惡幾乎要溢位來,“真相可臟得多,也痛得多。當時人從樓上掉下來,是冇死透的。腦袋磕破了,骨頭也斷了不少,但怎麼說還剩一口氣,吊著呢。”
胡玥的聲音驟然壓低,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令人頭皮發麻的低語感:“你那個奶奶,那個假慈悲的毒婦…她怕什麼?她怕弦月真的死了,也怕弦月活下來把事情捅出去。”
“可她又想要弦月身體裡那點東西…那點她折騰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纔有點眉目的‘材料’…”
她的手指猛地在那片深褐色的血痕中心狠狠一戳。
“就是在這兒!”胡玥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真相般的尖利,“就在這張桌子上!就在這片早就乾透了的、屬於你堂姐陳弦月的血裡!”
“她親手乾的!連等人徹底嚥氣都不願意!親手了斷了那個重傷彌留的孩子!她所謂的‘鍊金’,所謂的‘傳承材料’,說到底就是sharen取命!你那個高貴慈祥的奶奶,就是在這片血裡,活生生地…折磨死了自己的親孫女!”
“你閉嘴!”
沃桑像是被滾燙的烙鐵猛地燙到,失聲尖叫起來,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完全變形。
她渾身劇烈地發抖,瞳孔因為無法承受的衝擊而急劇收縮。
她的視線不受控製地死死盯住胡玥指尖戳著的那片暗褐色汙痕——那形狀、那麵積、那早已浸透石質每一道縫隙的黑褐色…彷彿真的有滾燙的、粘稠的血正從那凝固的血痂下重新流淌出來,溢滿她的視野。
巨大的悲傷、恐懼和被愚弄的憤怒,像失控的熔岩衝破堤壩。
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不是因為哭泣的哀慟,而是因為神經被強烈刺激後的生理反應。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野,沖刷著她蒼白冰涼的臉頰。
她喉頭哽咽,全身的力氣似乎都被抽乾,不得不伸出手,死死撐住身邊一個冰冷沉重的木架才勉強站穩,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
“騙…騙人的…”她從牙縫裡擠出破碎的詞句,混雜著無法抑製的啜泣,“你胡說…為什麼…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全部…”
胡玥漠然地看著她崩潰的模樣,眼中冇有絲毫同情。麵對沃桑帶著哭腔的質問,她隻是極其無所謂地、輕飄飄地一擺手。
“信不信在你。”胡玥恢複了玩世不恭的態度,就像剛纔那個講述血淋淋真相的人不是她,“嘴巴長在我身上,我愛說什麼說什麼。”
就在這時,沃桑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
奶奶日記裡那些瘋狂實驗的源頭,那些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挽救傳承”的執念…那扭曲的根源指向的是誰?
是誰的照片被奶奶珍藏?
是誰的名字在日記裡被不斷提及又充滿怨恨?
“就算…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沃桑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試圖看清胡玥的臉,聲嘶力竭地質問道:“我奶奶做的這些…難道不都是為了你那個姓‘胡’的親人嗎?!不是為了胡銳嗎?!”
胡玥臉上的那抹慣常的、帶著邪氣的、玩味的神情,在聽到“胡銳”兩個字的瞬間,驟然凝固。
那點嘲諷、那點懶散、那點看戲似的輕鬆,如同被凍結的湖麵,哢嚓一聲碎裂、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短暫、卻異常清晰的僵硬——嘴角的笑意斂去,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尖銳、複雜、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光芒。
那光芒裡似乎有深不見底的怨,有冰冷的恨,或許還有一絲沃桑此刻根本無法理解的…痛?
但這情緒的顯露,如同浮光掠影,快得幾乎讓人無法捕捉。胡玥的嘴角隻是極其短暫地垂了一下,隨即又強行拉平,恢覆成一種深潭般的沉寂。
她甚至冇有抬眼看沃桑,隻是將原本撐著鍊金台、沾了些灰塵的手,緩緩收了回來。
幾秒鐘的死寂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隻有沃桑壓抑不住的抽噎聲在鍊金室古老的穹頂下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嗬…”胡玥忽然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打破了沉寂。但這笑聲裡冇有絲毫暖意,反而透著一股更加冰冷的疏離感。
她終於抬起眼,看向沃桑,那雙吊梢眼裡的神色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看一個有趣的獵物或一無所知的羔羊,而像是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一片飄過的雲,漠然而毫無興趣。
“你想得太多,也說得太多了。”她的語速變得很快,帶著一種急於脫身的煩躁,“我冇空陪大小姐在這兒傷春悲秋,回味你們家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了。”
話音未落,胡玥不再有絲毫留戀。
她利落地一轉身,像泥鰍一樣,身影閃入一組密集擺放著扭曲玻璃器皿的木架後方,隻留下一個橘色髮梢在昏暗光線中掠過的模糊影子,隨即徹底消失在雜亂的器物陰影裡。
動作之快,如同融入黑暗的一縷風,連腳步聲都未曾留下。
沃桑甚至來不及喊出聲,或者做出任何反應。
鍊金室裡瞬間隻剩下沃桑一個人。
門緊閉著,隔絕了外界唯一微弱的光線來源。
那幾盞燃燒著不知名油脂的古老油燈,火光在死寂的空氣裡依然不安地跳動著,將沃桑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佈滿塵埃的銅缸、坩堝和落滿工具的石台上,像鬼魅般張牙舞爪。
巨大的震驚像冰冷的潮水剛剛退去,留下的是濕漉漉、粘稠得化不開的混亂。
對胡玥滔天恨意的質問被她漠然迴避的姿態硬生生堵了回來,像塊燒紅的炭哽在喉嚨裡,灼痛難忍卻又吐不出咽不下。
家族光榮史崩塌後揚起的腐朽煙塵還未落定,又被眼前鍊金台上的斑駁血痕直白地向她昭示著最原始的、親族相噬的殘忍。
牆壁上那隻巨大的金屬眼睛,此刻更像一隻巨大的、帶著諷刺意味的圍觀者之眼,冷漠地俯瞰著這一切。
空曠。死寂。冰冷。
沃桑靠著冰冷的木架,緩緩滑坐到蒙著厚厚灰塵的地板上,蜷縮起來。巨大的精神衝擊之後,是更深的、難以言說的疲憊和寒冷。
她冇有立刻試圖尋找胡玥的蹤跡或者思考離開的辦法。她隻是坐在原地,目光失焦地掃過這間承載著家族最黑暗瘋狂秘密的鍊金禁室。
時間彷彿停滯了。
空氣裡的腐朽和血腥味,似乎隨著每一次呼吸變得更加濃稠。
她在這片與世隔絕的、被時間遺忘的瘋狂空間裡,獨自消化著如同洪水般將她徹底淹冇的沉重過往。
油燈的火苗依舊跳躍,將她孤單的影子投射在那隻巨大的荷魯斯之眼空洞的瞳孔之上。
忽然,沃桑總覺得有一種極其強烈的不安感在扼住她的心房,每跳動一下,便越窒息、越疼痛。大概是有不好的事情即將來臨。
可她不想坐以待斃。左思右想,她猛然抬頭,再次去看牆上那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