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湮滅(六)
就在此時,一聲清脆的、帶著明顯戲謔的輕笑劃破了死寂。
沃桑猛然驚醒,循聲望去。
隻見胡玥攤開的掌心正托著一枚東西——約莫雞蛋大小,在昏黃的油燈光線下,折射出一種異常濃烈、沉鬱的光澤。
那紅色很深,像凝結的血,又像熟透開裂的石榴籽肉,內裡似乎有極微弱的光暈在緩緩流動。
胡玥顯然對這收穫很滿意。她撚著那枚奇特的紅色寶石,斜睨了一眼不遠處依舊呆若木雞的沃桑,嘴角高高揚起一個毫不掩飾嘲諷的弧度。
“噗——”她像是實在忍不住,又嗤笑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鍊金室裡帶著迴響,格外刺耳,“堂堂陳大小姐貴為陳氏一族後人,連這些東西都一點冇瞭解過嗎?難道連你們祖上怎麼發家的都不知道?”
她掂量著那顆紅寶石,走近了幾步,語氣裡的輕浮和譏誚濃得化不開,“還是說,你那個高風亮節的奶奶,把陳家的醃臢曆史藏得連自己親孫女都瞞死了?”
沃桑渾身一顫,像被燙到似的,終於從那巨大的震驚中掙脫出來一絲意識。眼前這個橘發女人輕佻、放肆、目空一切的態度,深深刺痛了她。
她本能地想用冰冷的目光和沉默把她逼退回去,可“祖上發家”、“醃臢曆史”這些詞,像有毒的藤蔓,纏住了她的思緒。
胡玥的話,荒謬得離譜,陳家的族史記載明明是光榮的:祖上是助朝廷安定一方、頗受皇恩眷顧的能臣清吏,後來因世道變遷,才轉為地方望族…
那股強烈到幾乎將她撕裂的好奇心,最終還是壓倒了被冒犯的怒火和戒備。
她喉頭滾動了一下,艱難地開口,因為緊張和某種無法言說的羞恥而微微沙啞:“不知道…你說的這些,我不知道。”她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這些跟祖上發家…有什麼關係?”
看到這個一身貴氣、此刻卻像個迷途羔羊的大小姐終於開了口,胡玥臉上那種嘲弄的笑意更深了,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快意。
她隨意地將那枚紅寶石揣進工裝褲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彷彿剛纔說的話不過是件稀鬆平常的飯後談資。
“喲嗬,總算有點求知慾了?行吧,看在你乖乖承認不知道的份上,姐姐我心情好,就大發慈悲告訴你點兒真話。”胡玥抱著胳膊,身體隨意地靠在旁邊一個落滿灰的巨大銅缸上,姿勢懶散得像在街頭閒聊八卦。
“你們陳家那個祖宗啊…”她拖長了調子,像是在講一個古老又滑稽的童話,“不是什麼功臣,更不是什麼名門之後,就是個冇什麼內涵的老洋鬼。這老傢夥一輩子彆的冇乾,就迷那個點石成金的鍊金術,都快入魔了,鬨得眾叛親離。”
“結果,也不知道是走了什麼狗屎運,還真讓這老不死的玩意臨死前摸到了一點門道。”
胡玥的語氣裡充滿了對這種執唸的不屑和鄙夷。
“他煉出點東西了。當然,不是什麼完美的神仙寶貝,但那東西確實能用。”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勉強算得上塊‘哲人石’吧…就是能變出金子的玩意,本來應該隻是個傳說的。哎,我不多說這個了,說多了你也不懂。”
她目光掃過這間鍊金室,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笑:“不過啊,這老鬼知道這玩意兒有多燙手。揣著這麼個寶貝,怕被人搶去,更怕惹來殺身之禍。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那點家當換了錢,偷偷摸摸混上一條黑船,跑路了。七拐八繞,九死一生,也不知怎麼的,就稀裡糊塗跑到咱們這地界來了。”
“這老鬼心眼可不少。他靠著他那點煉出來的金子,搖身一變,包裝成一個來自遠方國度的落難貴族,獻上金銀珠寶和些少見的奇技淫巧,跑去投靠了當時的皇帝。”
胡玥的嘲諷毫不掩飾:“皇帝一看,謔,奇貨可居啊。樂嗬嗬就收下了,還龍顏大悅地賜了姓——陳。接著就把這個陳姓洋大人,打發到現在這裡來做官了。”
沃桑屏住呼吸,聽著這完全顛覆她所知家族史的故事。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錘子,敲打著她的認知。
這和她從小聽說的那個光鮮亮麗的家族起源,簡直是天壤之彆。
“當了官,有了權,還有源源不斷變出黃金的哲人石,這老鬼的貪婪就徹底暴露了。大肆斂財,橫征暴斂就不說了,收刮民脂民膏更是家常便飯。這些還滿足不了他那膨脹的野心…”
“最噁心的是,這老東西人老了心不死,仗著權勢,強搶漂亮的民女做他的妻妾。仗著權勢為非作歹,真是好一個披著人皮的老chusheng。”
沃桑的臉瞬間褪去了血色。
雖然祖輩的事離她很遠,但作為陳氏族人,這種肮臟汙穢的源頭故事,像一盆滾燙的臟水當頭潑下,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生理不適和難以言喻的羞恥。
雖然還是不敢相信,但當胡玥說出這個截然相反的版本時,她心底某個角落竟覺得意外地貼合?
就像一副總也擺不正的拚圖,胡玥的話一出口,那些隱藏在“光榮”外殼下的裂縫和扭曲,便馬上找到了合榫的位置。
“當然,報應不爽。”胡玥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天理昭彰的快意,“他那塊石頭啊,隻能點出金子,保不了他的狗命長生不老。作孽太多,油儘燈枯,該蹬腿還是蹬腿了。老東西倒是死得乾淨利落。”
胡玥忽然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古怪,甚至帶著點惡作劇般的促狹,盯著沃桑:“不過呢,他死前倒是還鼓搗出了一些旁門左道的東西。比如…這宅子裡那些伺候你們陳家人、任勞任怨、走路悄無聲息的老仆們。”
她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詭秘的氛圍,“你真以為她們都是普通的、上了年紀的老媽子?年紀是夠大了,比你意想的還要大得多…”
“因為她們根本就不是人阿。”
胡玥輕輕吐出那個詞:“傀儡。”
沃桑猛地打了個寒噤,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穿透四肢百骸。
無數的細節碎片,在這一刻,被胡玥口中這個荒誕不經卻又無法證偽的詞彙——“傀儡”——強行串聯、粘合在了一起。
這不是機械,而是邪術。
一股強烈的反胃感湧了上來。
“嘖嘖,你祖宗搞出的這些鬼東西,說實話,”胡玥皺著眉,像是品味著一道難以下嚥的菜,“比我學的那套還要邪門、還要不入流。”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的牆壁,彷彿能穿透那些古老厚重的石磚,看透這宅子的本質。
“不,”她緩緩搖了搖頭,下了個更讓人心驚膽戰的論斷,“應該說,你們這座看起來光鮮亮麗的陳家老宅,它本身,打根兒上就是個不該存在的‘鬼東西’!就是那塊石頭催生出的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