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湮滅(五)
陳沃桑被管家準時喚醒時,窗外正下著淅瀝的小雨。
連續幾天冇去學校,她維持著一種刻意的平靜:規律作息,吃飯,看書,聽音樂,試圖把那個叫都煦的女孩,連同那些沉重得喘不過氣的秘密,一起擠出腦海。
早餐桌上,瓷盤碰撞聲清脆。她機械地咀嚼著吐司,味同嚼蠟。
管家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餐廳迴響,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刻板。餘光不受控製地,又一次瞥向通往二樓深處的走廊方向。
那扇門,像個沉默的瘡疤,釘在儘頭。
都煦的話,那些關於麻木、關於逃避的控訴,像細小的荊棘,幾天來一直在她心裡緩慢生長,纏繞著,刺破她努力維持不在意的外殼。
她試圖說服自己離開是理智的、是保護,可心底深處某個角落卻在尖銳地反駁。
她還是無法想象都煦獨自麵對那些,就算都煦比自己想象得要堅強得多。
賭氣的執著像一層薄冰,在都煦話語的持續敲擊下,終於裂開了縫隙。
她不能一走了之。
這念頭一旦滋生,便再也壓不下去。
於是當天用完早餐,她伺機而動,握著那把從奶奶保險櫃裡找到的黃銅鑰匙,出房間門走向儘頭的禁室。
走廊儘頭的光線更加昏暗。
那扇顏色比其他房門都要深重的門,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沃桑一步一步走過去,腳步聲被厚厚的地毯吸收,隻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邊轟鳴。
她停在門前,鑰匙尖端對準了鎖孔,手指卻微微發顫,遲遲冇有插進去。
都煦的臉在眼前閃過,那雙帶著傷痕卻異常堅定的眼睛。
就在她深吸一口氣,準備用力將鑰匙插入時——“陳大小姐,你怎麼還不打開?還在猶豫什麼呢?”
一個輕飄飄、帶著點戲謔笑意的女聲,毫無征兆地在她背後響起,近得彷彿就貼著她的耳根。
沃桑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心臟幾乎停跳。她猛地轉身,幾乎是本能地揚手,帶著全身的驚懼和怒火,狠狠一巴掌朝聲音來源扇了過去。
——啪!
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死死攥住,力道大得讓她腕骨生疼。
對方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緊接著沃桑隻覺得小腿被什麼東西猛地一掃,下盤瞬間不穩,整個人驚呼一聲,狼狽地向前撲倒。
預想中撞擊地板的疼痛冇有到來。
那個橘色頭髮的女人,像拎一件輕飄飄的行李,輕而易舉地揪住了沃桑後衣領,將她險險提住,避免了臉著地的慘劇,然後順勢將她整個人往旁邊牆壁上一搡。
砰,沃桑的肩胛骨重重撞在冰冷的牆麵上,震得她眼前發黑,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她驚魂未定地倚靠著牆壁喘息,眼神死死瞪著眼前突然出現的陌生女人。
對方鬆開手,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嘴角那抹邪氣的笑容更深了。
“你…你是誰?”沃桑捂著發疼的肩膀和手腕,聲音因為驚嚇和憤怒而微微發抖,壓得很低,生怕引來宅子裡的仆人。
“嘖嘖,火氣不小嘛。”女人聳聳肩,完全不在意沃桑的狼狽和敵意,“名字不重要,叫我‘玥’就行。至於來意嘛…”視線掃過沃桑手裡的鑰匙,又落回她臉上,帶著點狡黠,“說幫你,你可能不信。那就…各取所需吧。”
“玥”?
沃桑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奶奶日記裡的名字,還有那些泛黃照片上站在奶奶身邊的年輕婦女——胡銳。
眼前這個女人,身上那股邪氣和不羈,與照片裡的胡銳有某種微妙的神似。
“你姓胡?”沃桑脫口而出,帶著試探和不確定。
胡玥挑了下眉,臉上閃過一絲小小的訝異,隨即又化為滿不在乎:“喲,陳大小姐還蠻上道的嘛。”
她冇承認也冇否認,隻是懶洋洋地揮揮手,“行了,彆問東問西了,冇意思。鑰匙給我。”
沃桑下意識地握緊鑰匙,指節用力到發白:“憑什麼信你?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胡玥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信不信由你。不過…”她話音未落,身形一晃,速度快得沃桑根本來不及反應。
沃桑隻覺得手腕一麻,手指不由自主地鬆開,等反應過來,那把黃銅鑰匙已經穩穩地落在了胡玥攤開的掌心裡。
“你!”沃桑又驚又怒,想撲上去搶回來。
胡玥輕鬆地後退半步,避開了她的動作,手指靈活地把玩著那枚沉甸甸的鑰匙,眼神帶著一絲嘲弄:“省省力氣吧,小妹妹。你以為這門是什麼?普通掛鎖?插鑰匙一擰就開?”
她把鑰匙舉到眼前,對著昏暗的光線眯眼看了看,“這扇門,鎖眼隻是個障眼法,或者說,是‘陣眼’的一部分。門後麵,可不僅僅是個房間那麼簡單。”
“陣法?”沃桑心頭一凜,奶奶日記裡那些關於胡銳精通“奇聞異術”的描述瞬間湧入腦海。
“聰明。”胡玥打了個響指,將鑰匙穩穩攥住,“這上麵刻著的,是鑰匙不假,但更是破開某種‘界’的信物。少了它,我進不去;光有它,你打不開。就算你力氣大得能砸穿這扇門…”
她指了指那厚重的深色門板,“進去看到的,也隻會是彆人想讓你看到的幻象,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運氣差點兒,”她湊近沃桑,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瘮人的認真,“被佈置在裡麵的‘東西’反噬,缺胳膊少腿,或者乾脆瘋掉,也不是冇可能。誰知道呢?”
沃桑被她這番話釘在原地,後背滲出一層冷汗。難怪…難怪她晚上總能聽到門後若有似無的動靜,撬鎖也撬不開。
原來奶奶當年真的留下了這些詭異的東西,甚至佈下瞭如此凶險的局,而絕不讓她打開。
她看著胡玥,對方眼神裡的篤定和狂熱,讓她不寒而栗,卻又莫名地感到這或許就是唯一的途徑。
胡玥不再廢話,拿著鑰匙,徑直走到門前。
她冇有立刻去開鎖,而是伸出空著的左手,五指張開,掌心虛按在門板中心大約鎖眼的位置,離門板還有寸許距離。
她閉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著什麼。
沃桑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房間裡異常安靜,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窗外雨滴敲打玻璃的聲音。
幾秒鐘後,沃桑似乎感覺到周圍的空氣輕微地滯澀了一下,彷彿有看不見的漣漪以胡玥的手掌為中心擴散開來。
緊接著,胡玥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同時右手閃電般將黃銅鑰匙插進了鎖孔,用力一擰。
喀噠…哢嚓嚓!
一種極其艱澀、彷彿鏽死的巨大機括被強行扭動的聲音響起,伴隨著某種沉悶的低鳴,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震得腳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顫動。
門板上那些深色的油漆瞬間像是活了過來,顏色變得更深邃。彷彿有暗流在表麵湧動了一下,隨即又迅速褪去,恢複死寂。
冇有想象中的光芒四射,冇有煙霧繚繞。那扇厚重的門,就在沃桑驚愕的目光中,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股混合著濃重鐵鏽、陳年塵土、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放久了的金屬和藥水混合的冰冷氣息,猛地從門縫裡湧出,撲麵而來,嗆得沃桑忍不住偏頭咳嗽了一聲。
“快進來!”胡玥低喝一聲,動作快如鬼魅,不等沃桑反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像拎小雞一樣將她猛地拽進了門縫。
在沃桑踉蹌著跌入黑暗的瞬間,胡玥反手一帶,那扇沉重的門在她身後悄無聲息地合攏了,隔絕了外麵走廊微弱的光線。
沃桑踉蹌一步才勉強站穩,眼前的景象卻讓她忘記了呼吸,忘記了剛纔的驚懼和身體的疼痛,大腦一片空白——這根本不是她想象中堆滿雜物的儲物間。
門後的空間比從外麵看起來大得多,簡直像個小型倉庫。
微弱的光源來自房間四角懸掛著的幾盞造型古舊、似乎燃燒著某種特殊的油脂的銅燈,昏黃搖曳的火光勉強勾勒出整個空間的輪廓。
這裡完全是一個充滿奇幻、詭異色彩的鍊金室。時間在這裡彷彿被強行按下了倒退鍵,倒退回西方那個全民狂熱鍊金的時代。
空氣裡瀰漫的味道更加複雜:濃烈的鐵鏽味、刺鼻的化學藥劑味、灰塵味,還有一種隱約的血腥腐壞氣息。
四周靠牆是頂到天花板的巨大木架,上麵密密麻麻擺放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器皿:大小不一的玻璃燒瓶、曲頸瓶、坩堝,上麵落滿灰塵,有些裡麵還殘留著不明顏色的乾涸涸結塊;成排的陶罐、錫罐、銅罐,不少已經氧化發黑;一堆堆礦石和說不出名字的乾枯植物標本胡亂堆放著;角落裡甚至散落著幾塊黯淡無光的廢金屬錠和幾口蒙塵的箱子。
房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用厚重石板搭建的鍊金操作檯。檯麵早已汙跡斑斑,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粉末和不明汙漬。
上麵散亂地放著更多更精細的裝置:扭曲的冷凝管、佈滿汙垢的研缽和研杵、幾個小型的青銅三腳架、形狀古怪的金屬夾鉗,還有幾本攤開的、用厚重皮革做封麵的古書,書頁泛黃髮脆。
但最刺目的,是鍊金台靠近中心的一大片區域——那裡濺染著大片大片的深褐色汙跡。
顏色深沉、乾硬,邊緣不規則地暈開,深深滲入石板的紋理,無論時間過去多久都無法徹底清洗乾淨。
那是早已乾涸凝固、氧化發黑的血痕。
沃桑的目光掃過那些血跡,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幾乎能想象出當年在這裡發生過怎樣可怕的事情——奶奶日記裡那些關於尋找“容器”、進行“儀式”的瘋狂記錄,頃刻有了最直觀、最血腥的印證。
她的視線下意識地想要逃離那片血跡,慌亂地向上抬起,想尋找一個稍微不那麼刺激的落點。
然而,下一秒,她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就在鍊金台正對著的那麵牆壁上,就在那片深褐血痕的上方,懸掛著一個巨大的圓形金屬徽章,或者說,浮雕。
那是一隻眼睛。
一隻巨大無比、結構精密、栩栩如生的眼睛。
它幾乎占據了整麵牆的上半部分,材質似乎是某種暗金色的金屬,在昏黃的燈火下閃爍著冰冷而詭異的光澤。
瞳孔深邃,彷彿由最純粹的墨玉雕琢而成,虹膜部分則用複雜的線條勾勒出神秘的圖案,細密繁複得讓人眩暈。
眼瞼的線條流暢有力,甚至能看清上麵一根根精細刻畫的、彷彿帶著金屬質感的睫毛。
這就是傳說中的“荷魯斯之眼”。
它靜靜地凝視著闖入者,居高臨下,帶著一種非人的、洞悉一切的冷漠。
它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如此霸道,瞬間攫取了沃桑全部的注意力,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要將她的靈魂整個吸進去。
沃桑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頭皮陣陣發麻,全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她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後一個冰冷的木架上,架子上的一個玻璃瓶搖晃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