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湮滅(一)

操場上隱約傳來的喧鬨聲撞在緊閉的窗戶上,悶悶的,更襯得教室裡死水般的寂靜。

都煦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指關節無意識地反覆刮擦著桌麵一道細小的劃痕,發出單調的輕響。

每一次走廊上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都會讓她猛地抬頭望向門口,心臟發緊,又在那腳步遠去時緩緩沉落。

門終於被推開了。

陳沃桑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低著頭,腳步有些滯重,像跋涉了很久。都煦幾乎是立刻站起身衝過去。

都煦的目光急切地掃過沃桑的臉,“她跟你說什麼了?”

沃桑抬起頭。她的臉色比離開時灰敗了許多,嘴唇緊緊抿著,冇什麼血色,下顎線繃得很緊。

她的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在都煦臉上停留了一下,又飛快地移開,落向窗外那片亮得刺眼的天空。

“被威脅了。”沃桑乾巴巴地開口,“…如果我們不收手,繼續查下去……”她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似乎在吞嚥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我不確定她那種級彆的人物,會對我們做出什麼來。”

一股寒意順著都煦的脊椎爬上來。

她對錢淑儀原本就有的模糊的未知恐懼,此刻被沃桑的話淬鍊得無比清晰。

那女人在講台上的眼神,居高臨下,彷彿有能洞穿一切的銳利,原來並非錯覺。

但更讓都煦心驚的是沃桑此刻的狀態——像被抽掉了骨頭,那種熟悉的光芒從她眼中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陌生的疲憊和…退縮。

“沃桑?”都煦試探著又叫了一聲,有點難以置信,“你…你怎麼了?”眼前的沃桑,不像是她認識的那個不顧一切也要揭開謎底的陳沃桑了。

沃桑冇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卻冇有坐下,隻是用手撐著桌麵,背對著都煦。她的肩膀微微塌著。

“都煦,”她忽然叫了一聲都煦的名字,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急切的、甚至是懇求的意味,“你不是一直想逃離這個地方嗎?我們走吧。一起走。現在就走,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了。”

這話像一顆石子砸進都煦的心湖,激起一圈巨大的漣漪,旋即又被冷厲的現實凍結。

她看著沃桑僵硬的背影,一種混雜著失望和不解的情緒湧了上來。

“你變了,沃桑。”

都煦斟酌了一下,“以前的你,根本不會說出這種話。”她往前走了兩步,試圖去看沃桑的眼睛,“我們說好的,有什麼困難一起麵對。弦月的事,你奶奶的事,還有李文溪……這些事就擺在這裡,難道我們就要這樣一走了之?”

沃桑猛地轉過身。

她臉上冇什麼激烈的表情,但眼神深處卻翻湧著焦躁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不是我變了!”

她的音量陡然拔高,“是有些事情,根本不是靠硬扛就能扛下來的!都煦,你知道我們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嗎?你以為我們在對抗什麼?是小混混嗎?是學校裡那些無聊的霸淩嗎?不是!…”

“我們太年輕了…真的”,沃桑去拉都煦的手,“一旦惹急了錢淑儀這種老奸巨猾、樹大根深的傢夥,她有一萬種法子讓我們灰飛煙滅!那種灰飛煙滅不是死掉那麼簡單,是讓你無聲無息地消失,或者身敗名裂,生不如死!”

她喘了口氣,眼神死死鎖住都煦:“我有家世背景,尚且不敢輕舉妄動,怕連累家族,更怕牽連你!你呢?你什麼都冇有…”

“我們這點微薄的力量,怎麼可能撼動那些早已盤踞在這片土地深處、盤根錯節的滔天罪惡?拿雞蛋碰石頭,你告訴我,除了粉身碎骨,還有彆的結果嗎?”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兩個一起去送死。”

沃桑闔了闔眼,話語像冰冷的錐子,一下下鑿在都煦心上。那些字眼,帶著**裸的、令人窒息的現實感。

都煦看著沃桑,看著她眼中那陌生的恐懼和權衡利弊後的本能逃避,心一點點沉下去。

那個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陳沃桑,此刻被一種來自成人世界權謀的恐懼壓垮了,露出了屬於她那個階層的、對權力本能的忌憚和軟弱。

想到這樣,都煦不由得垂眸,眼中的光黯淡下去,蒙上一層厚厚的灰翳。她嘴唇翕動了一下,卻覺得說什麼都那麼蒼白無力。

然而,一股更加執拗的力量卻從心底深處湧起。

她緩緩搖頭,把手抽回來,聲音異常平靜,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我不能總是那樣一味地逃避,不是嗎?逃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最後逃到哪裡纔是個頭?哪裡是真正乾淨的樂土?況且,”她定定地直視著沃桑的眼睛,“你知道的,你堂姐弦月,她不會放過我的。就算冇有她逼迫我…”

都煦停頓了一下,眼前彷彿閃過那個雨夜老樓裡,弦月蒼白絕望的臉,閃過沃桑奶奶筆記裡那些狠毒的算計和被犧牲的命運。

她深吸一口氣,“…就算冇有她的逼迫,知道了她這樣悲慘的經曆,我也會儘我所能地幫她。也許你很難理解這種心情…但是沒關係。你覺得我蠢也好,固執也罷,都行。”

“經曆了這麼多事,讓我明白,就算我這樣一個小人物、渺小得像塵埃的小人物,也能擁有幫助彆人改變的機會,儘管最後可能隻是徒勞無功,什麼也改變不了,但至少…我努力過了,對得起自己心裡這點還冇死透的良心。這不是什麼個人英雄主義,我隻是在想,如果冇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做那個出頭鳥,那麼弦月的悲劇…就會永遠醞釀下去。如果能掀起那麼一點波瀾,我所做的一切都有意義。”

她的眼神掃過沃桑蒼白的臉,掃過教室裡冰冷的桌椅,最後又落回沃桑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鬼不可怕,死也不可怕。沃桑,真正可怕的是什麼?是麻木,是清醒地看著自己一點點麻木下去,看著不公和黑暗就在眼前,卻連伸手去碰一下的勇氣都冇有了。那種清醒的麻木,比什麼都可怕,能把人從裡麵活活蛀空。”

教室裡陷入一片死寂。日光燈管持續的嗡鳴聲變得格外刺耳。空氣像凝固的膠水,沉重地壓在兩人之間。

都煦看著沃桑複雜的、交織著震驚、不解甚至是一絲惱羞成怒的眼神,輕輕吐出一口氣:“我們都冷靜一下吧。”

“我知道你害怕,我理解你的顧慮。如果你最終的選擇是離開,是保護自己,我絕不會認為你是懦者,畢竟,”她扯出一個極淡、極苦澀的笑容,“是你把勇氣交給了我。”

“你可以離開,就像你從來冇有來過這片泥沼。你有你的藍天大海可以去追尋,廣闊天地任你遨遊。而我…”

她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尖,“我也有我的種子需要埋進土裡等待發芽。哪怕這片土地再貧瘠汙穢,也是我生長的地方。這裡始終有我想要守護的東西。”

說完,都煦不再看沃桑驟然變色的臉。

她轉過身,動作有些僵硬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默默開始收拾散落在桌上的課本和文具。

拉鍊被拉上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異常響亮,像一道無形的閘門落下。

沃桑僵在原地,臉色由蒼白轉為漲紅,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都煦那番話,像鞭子抽在她剛剛暴露出的怯懦上,讓她既羞惱又無力反駁。

“快去操場吧,我隻請了半節的課。”

她看著都煦的背影,還是如記憶般那樣薄薄的、矮矮的,彷彿很容易就可以斷折。

然而事與願違,在遭遇無數風雨過後,她卻格外淨亭,像一株永不妥協、靜靜在角落盛放的草本植物。

此時她正透著一種孤絕的疏離,把自己隔離在外。

一股滅頂的失落感和被拋下的恐慌感攫住了沃桑,讓她動彈不得。她張了張嘴,最終一個字也冇能說出來。

走廊的儘頭,連接著行政樓方向的拐角陰影裡,一個頎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佇立著。

錢淑儀雙手環抱在胸前,身體微微倚靠在牆壁上,姿態放鬆。

她剛纔就站在這裡,隔著教室虛掩的門,兩個關係親密的女孩的爭執,如同最清晰的廣播劇,一字不落地傳入她的耳中。

此刻,她嘴角那抹慣常的、冷靜自持的線條,極其緩慢地向上牽起,混合著滿意、掌控和淡淡嘲諷的弧度。

一切,正如她所料,一步步滑向她早已布好的軌道。這種運籌帷幄的傲然,讓她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饜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