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漩渦(十三)
校長辦公室位於行政樓頂層,空間寬敞,佈置得卻透著一種刻板的權力感。
深紅色的實木辦公桌厚重龐大,後麵是一整麵牆的玻璃書櫃,裡麵整齊排列著大部頭典籍和檔案盒。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舊紙張和一種冷冽的、類似雪鬆的香水味混合的奇怪氣息。
錢淑儀徑直走到寬大的皮質辦公椅後坐下,姿態放鬆卻傳來一股無形的壓力。
她冇有示意沃桑坐下,任由她突兀地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小靈通,手指在按鍵上靈活地操作著,螢幕幽幽的光映著她冇什麼表情的臉。
沃桑深覺自己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這間辦公室在她眼中,早已被奶奶日誌裡那些肮臟交易浸透,每一寸空氣都讓她感到窒息和厭惡。
她的表情無法控製地繃緊,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坐。”錢淑儀終於放下手機,抬手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語氣像是命令,而非邀請。
沃桑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直,眼神保持著一種剋製的平靜,迎向對方的審視。她打定主意,以不變應萬變。
錢淑儀冇有立刻談什麼“代課反饋”。她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輕敲著光滑的桌麵,發出單調的輕響。
“陳家的小女兒,沃桑?”錢淑儀忽然用親切的語氣開口,臉上堆起戲謔的笑意,“我們很久以前應該見過麵吧,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但我還記得。”
“當時你還是個丁點大的小娃娃,冇想到轉眼已經長這麼大了,還出落得這麼漂亮,”她抬手撫了撫下巴,若有所思,“嗯…的確頗像某箇舊人呢。”
隻是當沃桑不明所以地思考她這番話的含義時,錢淑儀突然話鋒一轉,“你一個人跑回這窮鄉僻壤來,吃了不少苦吧?”
沃桑的心猛地一沉,故作鎮定:“…校長言重了,求學而已。”
“求學?”錢淑儀輕笑一聲,短促而冰冷,“放著城裡頂尖的學校不去,跑到我們這種快要被時代淘汰的舊式女校來‘求學’?沃桑同學,你這求學的路,選得可真是彆具一格。”她刻意加重了“沃桑同學”幾個字,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弄。
沃桑抿緊了嘴唇,冇有接話。
錢淑儀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她將方纔打開的手機螢幕轉向沃桑,晃了晃,“看看?”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封打開的郵件介麵,發件人郵箱沃桑一眼就認出是她母親常用的那個。
“你母親,哦,也就是陳太太,不久前剛發郵件來詢問你是否安好。她說打不通你的號碼,家裡那邊最近又忙著一個大項目脫不開身,實在冇空親自過來看看你。”她頓了頓,視線像淬了冰的針,牢牢釘在沃桑驟然變色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其刺眼的笑容:“所以,她們特意‘拜托’我,在學校裡,要好好‘照看’你呢。”她刻意拉長了“照看”兩個字的尾音,“你看,陳家啊,總是這樣,為‘迷路’的孩子操碎了心。”
“迷路的孩子”幾個字,像鞭子一樣狠狠抽在沃桑的心上。羞辱、憤怒、還有被家族無形之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瞬間湧了上來。
她的臉色立刻變得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維持住表麵的鎮定。
錢淑儀果然不是善茬。
她不僅知道她的身份,還利用她與家族的疏離和矛盾,精準地戳向她最痛的軟肋。
她是在警告,也是在shiwei——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或者說,在陳家和她的“照看”之下。
“有勞校長和…我母親費心了。”沃桑的聲音有些發緊,但竭力保持著平穩,“我很好,隻是喜歡這裡的…清淨。”
“清淨?”錢淑儀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身體微微前傾,“沃桑同學,你所謂的‘清淨’,是指撬開圖書館塵封的檔案櫃,翻找那些早已被銷燬的舊檔案?還是指…深更半夜,帶著都煦同學在陳家的老宅裡‘探險’?”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有些地方、有些過去,不是你們這些小孩子該碰的。碰了,不僅得不到你想要的‘真相’,反而會惹上甩不掉的麻煩,甚至…把身邊的人也拖下水。”
她意有所指地盯了沃桑一眼,彷彿透過她看到了她身後的都煦。
“那個都煦同學,看起來可經不起什麼風浪了。她身上那些…不太好看的痕跡,你們李老師處理得還是太溫和了些。”錢淑儀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像一把鈍刀子,緩慢地切割著沃桑的神經。
沃桑的呼吸猛地一窒,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
錢淑儀滿意地看著沃桑眼中翻騰的情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語重心長”起來,帶著一種虛偽的惋惜:“沃桑,我知道你心裡有結。關於你那個堂姐…陳弦月,對吧?”她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觀察著沃桑震驚的神色。
“年輕,衝動,為情所困,最後一時想不開…真是可惜了。”錢淑儀搖著頭,彷彿在惋惜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陳年舊事,“當年那件事鬨得沸沸揚揚,對學校,對陳家,都是不小的打擊。一個女孩子,因為受不了學校裡的一些…嗯…小摩擦,還有感情上的挫折,就選擇在學校後門那棟舊樓的樓頂…縱身一躍。”她刻意停頓了一下,讓“縱身一躍”四個字帶著沉重的迴響砸在沃桑心上。
“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警方也有定論,不讓提隻是影響不好而已,”錢淑儀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我知道你回來,可能是聽了一些風言風語,或者對你奶奶留下的隻言片語產生了誤解。年輕人有好奇心是好事,但鑽牛角尖,執著於一些早已蓋棺定論、並且隻會帶來痛苦和麻煩的所謂‘真相’,就是愚蠢了。”
她身體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恢複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掌控姿態,拋出了最後的“誘餌”,或者說,威脅:“你是陳家的孩子,聰明,有前途。你父母對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走一條光明正大的路,而不是陷在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泥潭裡,把自己弄得一身臟汙,還連累旁人。”
“聽我一句勸,收收心,把精力放在學業上。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隻要你安安分分,順利畢業離開這裡,我保證,你在學校的這段時間,會風平浪靜,你關心的人,”她意味深長地頓了頓,“也會安然無恙。甚至,我可以向你家人建議,讓你提前結束這裡的‘體驗’,回到更適合你的環境去。怎麼樣?”
辦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錢淑儀的手段,遠比李文溪更老辣,更陰險,也更致命。她精準地捏住了沃桑所有的軟肋,將她逼到了懸崖邊上。
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驚濤駭浪——屈辱、憤怒、不甘、還有被徹底看穿玩弄的絕望。
忽然沃桑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刺耳的巨響,打破了辦公室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知道了。”沃桑乾澀嘶啞地開口,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看也冇看錢淑儀頃刻沉下來的臉色,更冇去扶那把倒地的椅子,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辦公室,厚重的紅木門在她身後“砰”地一聲關上。
沃桑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才走了幾步,那股強烈的噁心感再也壓製不住。
她衝到走廊儘頭的垃圾桶旁,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苦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後背,手指死死摳住冰冷的牆壁,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