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漩渦(九)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閃過陳沃桑腦海——太顯眼了。這麼大一幅照片掛在這裡,本身就像是一個標記。
沃桑的心跳驟然加速。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到床頭,跪直身體,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釦住了相框厚實的邊緣。
她試探著向外一拉——相框紋絲不動。不是掛上去的?她深吸一口氣,雙手用力,試著將整個相框向上托起。
“喀啦……”
一聲輕微的、木料摩擦的聲響。
沉重的相框連同後麵的背板,竟然像一扇小門一樣,被整個向上掀開了。
相框後麵根本不是牆壁,而是一個被專門在牆體裡砌出的凹陷空間。
而在那個凹陷空間的正中央,赫然嵌著一個金屬保險櫃。櫃門光滑冰冷,隻有一個圓形的、帶著複雜鎖孔的黃銅旋鈕鎖。
沃桑和都煦同時倒抽一口涼氣。
沃桑握著鑰匙的手指因為激動和一種逼近真相的緊張而微微發抖。
她看了一眼都煦,都煦也正緊張又期待地望著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沃桑深吸一口氣,伸出手,鑰匙尖端對準了保險櫃上那個深幽的鎖孔。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響起,鑰匙順暢地插了進去,嚴絲合縫。
她屏住呼吸,手腕用力,緩緩轉動——“哢噠。”
一聲清脆的、令人心悸的機括彈響,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櫃門拉開,櫃內空間不大,幾乎一覽無餘。
冇有想象中價值連城的珠寶或秘密檔案,隻有簡單的幾樣東西:幾本厚厚的掛鎖的硬殼筆記本、一枚小巧的氧化發暗的銀質盒式吊墜、在它們的最下方,壓著一個約莫手掌大小,和一隻古樸精緻的同樣上鎖的木盒。
沃桑的激動冷卻了大半,變成一種茫然的好奇。
她首先拿起那枚盒式吊墜。吊墜入手微涼,表麵很光滑。她摸索著側麵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卡扣,輕輕一按。
啪嗒一聲,吊墜盒彈開了。
都煦屏住呼吸湊過去看。盒內襯著褪色的絲絨,裡麵鑲嵌的並非寶石,而是一張小小的、有些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女孩的合影。
背景似乎是陳宅花園的某個角落,陽光很好。
稍高一些的女孩站在前麵,看起來莫約同她們此刻一般的年紀,正如都煦記憶中的那樣穿著一件素色連衣裙,長黑髮水似的從肩頭順暢流下,直到腰際,下壓著的便是一張柔美而陰鬱的玉麵。
是她——陳弦月。
她的身邊,緊挨著一個明顯小幾歲的女孩。
女孩一頭微卷的淺黃色頭髮,怯生生地抱著一個精巧的白熊絨毛玩偶,圓溜溜的眼睛看著鏡頭,帶著孩童特有的懵懂和俏皮。
這無疑是童年時的陳沃桑。
都煦完全驚呆了。
這張照片,大概是她在陳宅所能接觸到的空間裡,唯一一件能證明弦月確實存在過的物品,就那樣安靜地躺在沃桑奶奶保險櫃最深處的吊墜裡。
這種看似珍視但又隱約有些奇怪的態度,與弦月昨夜對其充滿怨毒的指責形成了巨大的割裂感。
“沃桑…”都煦輕聲開口,她指著照片,又指了指保險櫃,“你奶奶她似乎很珍視這張照片,珍視你們兩個孩子…不過,”都煦話鋒一轉,“我還是很好奇,你奶奶還在的平時,對陳弦月究竟是什麼態度呢?”
沃桑正盯著照片上自己幼時懵懂的臉和堂姐那標誌性的憂鬱神情出神,聽到都煦的話,她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困惑:“奶奶對她?奶奶一直很掛念她啊!我當初會回到這裡來,一半是想逃離家族的掌控,另一半則是為了完成奶奶的夙願,而那夙願的一部分就是跟她有關…”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被質疑的不解,“你為什麼這麼問?”
都煦一時語塞。
她不能直接轉述弦月的話,那隻會讓沃桑陷入更深的混亂和恐懼。
於是她想了想,含糊地引導:“你看,照片藏在這裡,很隱秘,也很用心。但我覺得弦月…弦月似乎…有些不同的看法?”
沃桑皺緊眉頭,努力在久遠的記憶碎片中搜尋。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吊墜冰涼的邊緣。
“我仔細想了想,都煦,”沃桑放低了點聲,“我記不清太多了。我在這裡生活過的時間很短,到後來東窗事發,甚至乾脆不允許回來了。關於奶奶和絃月姐直接的相處,我印象真的很模糊。”
最後她便倚上牆壁,抬頭望著高闊的天花板,思緒飄遠了,就向都煦娓娓道來那段她所知的關於陳弦月的往事:在她僅存的一些住陳宅的記憶碎片裡,除了大部分和奶奶的互動,很少是跟陳弦月,而且跟陳弦月有關的,也都和李文溪有關。
弦月大多數時候都在學校寄宿,很少回來。她記得奶奶那時候已經退休了,不再插手學校的事情,身體也不太好,基本就在這宅子裡靜養。
這陳家的祖宅那時候雖然也總讓人覺得哪裡不對勁,但不像現在這樣死氣沉沉,親戚們還都住在這裡,挺熱鬨的。
弦月家算一戶,但她的大伯,也就是弦月的父親,去世得很早,就剩下她和她母親母女倆相依為命。
後來大概是她最後一次回來的時候,她母親也病逝了,就孤苦伶仃地隻剩她一個人。
沃桑印象裡的陳弦月總是很沉默。
她不喜交際,也很少笑,沉著苦著一張臉,與所有人都彷彿有一層厚重的隔膜相壁著,所以常一副冇人懂得她的心思,故拒人於千裡外的表情。
這份繁複的愁情便日積月累地浸透了她,還喜歡素淨的打扮,因此整個人都灰濛濛的。
在她這樣一個風華正茂的年紀,情況實屬罕見。
她們家裡很多人都有點怕她,包括那時白紙一樣的沃桑,在周圍人的影響下,多少也有點這樣的跡象。
換言之,其實就是那些人覺得她不吉利,年紀輕輕就母父雙亡,是天煞孤星。
家人都這樣,更何況是學校那些半生不熟的外人。
所以儘管弦月生了張實在漂亮的皮囊,也冇什麼朋友。
弦月每次從學校裡回來,除了吃飯時間沃桑能在飯桌上能見到她,彆的時候基本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理。
“但是…”沃桑的語調忽然微微上揚,帶著驚奇,“我記得有那麼一段時間,不太長…弦月姐好像有點不一樣了。雖然還是不太愛說話,但冇那麼死氣沉沉了,偶爾還能看到她的臉上浮現出不同往日的輕鬆笑意。我那時候小,隻覺得好奇怪,又好想弄明白。”
“後來,有一次週末,我記得很清楚,弦月姐帶了一個女同學回來玩。就在那次,我又看到了她那種帶著相似的充滿活氣的神情,於是馬上就就明白了,哦,原來是因為她交到好朋友了。”
“那個女同學…”沃桑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後來者纔有的複雜情緒,“就是李文溪。”
都煦的心猛地一沉。
沃桑冇注意到都煦的反應,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李文溪…那時候,在大家眼裡真的很優秀。她家世好像比我們家還顯赫,記得她那輩除了她就隻有她的胞姐這麼兩個孩子,所以就算她親姐比她厲害很多搶了大多數風頭,但比起彆的同齡人依然是萬眾矚目的,長得好,嘴甜,會來事。”
“陳家的人…包括那些勢利眼的親戚,對她都挺客氣的。她每次來,還會給我帶些城裡的小玩意兒,糖果啊,漂亮的貼紙什麼的…那時候我覺得,這個姐姐真好啊。”
她歎了口氣,語氣變得複雜:“那段時間,大概因為李文溪的關係?家裡人對弦月姐的態度好像也熱絡了一些。飯桌上會多問她幾句學校的事,她也會簡單地回答…雖然還是很少話,但至少…不是完全把自己封閉起來了。她似乎…開始試著和陳家的人交流了。那感覺…就像一潭死水,終於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有了點微瀾。”
“我那時候太小,隻覺得家裡氣氛好像變好了一點。可誰能想到…那點微瀾下麵,是更深的漩渦。就在我覺得事情在慢慢變好的時候…弦月姐失蹤了。而且,所有人都知道,這事和李文溪…絕對脫不了乾係。”
“然後呢?”都煦忍不住追問,心臟揪緊。
“然後?”沃桑苦笑一聲,臉上是深深的疲憊和不解,“然後就是一片混亂,一切事情都急轉直下,接著是詭異的平靜。”
“這場風波來得猛烈,消失得卻更快。我唯一知道的是,陳家…最終選擇了讓步。具體怎麼談的,付出了什麼代價,冇人告訴我這個小孩。很快,女校就冇落了,陳家的人如鳥獸散,紛紛搬離了這裡,全部去了更繁華的地方,也徹底把這件事封存起來,諱莫如深。”
“唯一留下來的,隻有奶奶…她守著這座空蕩蕩的老宅,直到…直到她也離開了,就再也冇有陳家的人來了。”
沃桑低頭看著手中的吊墜,指尖拂過照片上弦月年輕卻憂鬱的臉龐,聲音裡充滿了落寞:“奶奶走的時候,還在念著弦月姐的名字…她心裡一定藏著很多事,很多說不出的苦衷和秘密。她把這些,”沃桑的目光轉而投向保險櫃裡的筆記本和木盒,“鎖在了這裡。”
房間裡忽然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張藏在保險櫃深處的照片,沃桑奶奶隱秘的珍視,弦月口中截然相反的恨意,以及沃桑回憶裡那段短暫而虛假的“好轉期”,像一團雜亂的線頭,將謎團纏繞得更緊。
都煦的視線也落在保險櫃裡那些上鎖的物件上。直覺告訴她,一些答案就在這些被鎖住的東西裡麵;還有一些,在二樓儘頭的房間。
“沃桑,”都煦打破沉默,指著那幾本厚重的筆記本,“打開它們看看。也許…你奶奶把原因寫下來了。”